暗星,議事大廳。
第一次,這裡站滿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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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是僅有十二署的核心成員,而是所有身在星墟的暗星成員,悉數到場。
黑壓壓的一片,沉默占據了整個空間,氣氛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左道機從高台的陰影中現身。
五百年過去,他的身形依舊挺拔,但鬢角已染上風霜,不再是純黑。
那張常年被威嚴籠罩的臉上,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一些。
他手裡沒有拿鎮界尺,兩手空空,視線從前排掃到後排。
逐風署的隊長風斬出列,手中托著一枚不斷閃爍的玉簡。
「執衡,諸位同僚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大廳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根據守燭署最新截獲的情報,結合我們在人魔邊境長達百年的監察記錄,天外天已啟動最終計劃。我們推斷,他們將以某種藉口,在近期引爆全面的人魔大戰。」
話音落下,大廳內沒有騷動,也沒有驚呼。
所有人都站得很穩。
天外天圖謀的最終計劃,暗星早就查清楚了。
早在數百年前,他們就在等這場戰事。
為了這一天,暗星已經準備了太久。
左道機向前走了兩步,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年輕或蒼老的臉。
「五百年前,我在這裡問過一個人,強者為何要替弱者送命,我們做這些,是否有意義。」
他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平靜與力量。
「今天,我站在這裡,再問一遍。」
「五百年,甚至更久。我們放棄了名聲,放棄了安逸,放棄了本該屬於我們的光環。我們藏身於陰影,修補著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。」
「我們當中,有的人失去了親族,有的人背負了罵名,有的人甚至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。」
「我們,究竟是為了什麼。」
左道機看著下方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臉。
「尤薩族要建立一個以他們為神、以人族為奴的世界。他們要讓我們人族的子孫後代,生來就被刻上罪印,永世為奴,不得翻身。」
「他們為了這個目標,準備了上萬年。」
「而我們,為的就是不讓那一天到來。」
「我們守護的,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『天道』,而是那些在田埂上耕種的凡人,是那些在工坊里敲打的匠人,是那些為了幾塊靈石奔波的芸芸眾生。」
「這一戰,人族沒有退路。」
「暗星,是人族最後的防線。」
左道機看著台下的人,眼含淚光。
「幾百年前,我曾站在這裡,告訴你們,我們是行走在黑夜裡的暗影,是見不得光的孤星。」
「我們的敵人,是滲透了三界每一個角落的毒瘤,他們披著仙盟長老、得道宗師、仁善帝王的外衣,而我們,在世人眼中,或許才是那個藏頭露尾的『邪派』。」
「幾百年後,我依然要告訴你們,這場戰爭,或許沒有史書會為我們留下姓名,沒有世人會為我們立起碑銘。」
「我們中的很多人,會死。你們的名字無人知曉,你們的功績無人傳頌。」
「但人族會記得,在這片土地上,曾有一群人,在所有人都被蒙蔽時,為他們流盡了最後一滴血。」
「曾有一群人,在最黑暗的時刻,為人族,燃盡最後一絲光。」
他舉起右手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我,執衡,在此立誓。以我之命,守人族萬世火種不滅。」
「此戰,無關榮耀,只為存續!」
「此戰,我們,不死不休!」
「此戰,我們,向死而生!」
「向死而生!」
不知是誰先喊出了第一聲,隨後,山呼海嘯般的回應聲在大廳內炸開。
所有成員,無論男女老少,無論修為高低,都在同一時刻舉起了右手。
「為人族,獻我殘軀!」
「為人族,燃我神魂!」
「為人族,死戰不退!」
聲音匯聚成洪流,在這座深埋於地底的城池中,撞擊著每一個人的神魂。
「十二署,進入最高戰備。」
左道機下令,「有任務者,即刻啟程。無任務者,原地待命。」
眾人起身,沉默而迅速地散去,奔赴各自的戰場。
十二署,正式進入最高戰備狀態。
……
尋古署的據點,在地下城西側。
作為非前線隊伍,尋古署接到的指令是原地待命。
房間裡只有翻找東西的細碎聲響。
折光在擦拭七稜鏡,一遍又一遍。
尋砂盤腿坐在地上,清理定風幡上的灰土。
啞鍾把兩把黑石短槌放在桌上,往把手上纏新的布條。
誰也沒有說話。
大戰前的氣氛,凝重,又帶著幾分傷感。
他們都清楚,這一戰過後,這間屋子裡的人,不知道還能剩下幾個。
只有司渺,趴在桌上,手裡拿著根小木棍,正在一張長得離譜的獸皮卷上劃拉著什麼,嘴裡還念念有詞。
「青色儲物袋裡是靈石,一共九千三百二十萬上品靈石,零頭就不算了……黃色儲物袋是丹藥,九轉還魂丹三千瓶、保命金丹七千二百顆……紫色儲物袋是法寶,繳獲的飛劍三千柄、防禦法衣八十件……」
尺蠖剛給自己的量天索上了油,一回頭就看見司渺那副財迷樣子,忍不住開口。
「我說隊長,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算這個?」
他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那清單長得嚇人,密密麻麻,拖到了地上還得繞十圈,全是她這五百年四處搜刮來的家底。
尺蠖眼角抽了抽。
「你這人,斂財五百年,真打起來,人要是沒了,你這錢估計還剩九成九沒花完。圖什麼?」
司渺頭也沒抬。
「死了只難受一回,活著沒錢,能天天難受。」
尺蠖被她這歪理噎了一下,「那你打算攢到什麼時候才算夠?」
司渺停下筆,認真地想了想,開始描述自己的退休生活。
「年輕的時候先造作一下,老了就留筆錢,買一座風水好的山頭。不用太大,有個瀑布,有個溫泉就行。」
「然後雇上幾百個傀儡,幫我種地、煉丹、打掃衛生。再養幾隻會做飯的靈獸,每天換著花樣吃。」
「山腳下建一排洞府,租給那些沒地方住的散修,我當個包租婆。每天就躺在搖椅上,曬曬太陽,磕磕瓜子,看看新出的話本子,多好。」
她描述得繪聲繪色,聽得旁邊的幾個人都有些嚮往。
一片安靜中,正在撫摸鈴鐺的聽蟬忽然開口。
「隊長,如果……如果這一戰真的無法避免,你想過自己會死嗎?」
屋子裡的笑鬧聲瞬間停了。
連一向嘴毒的尺蠖,也收起了話頭。
司渺卻好像沒覺得這是什麼需要避諱的話題。
她重新拿起木棍,在獸皮卷上點了點。
「錢沒花完,只能說明我活著的時候沒受窮,沒什麼可惜的。」
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。
「我這人怕麻煩。我要是死了,這些東西就隨手一扔,誰撿到就算誰的。」
眾人聽完,心裡都說不出的滋味。
司渺說起死亡的時候,沒有恐懼,也沒有悲壯,只有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灑脫。
尺蠖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。
「歪理一套套的。大戰在即,別說死啊活的,不吉利。」
司渺收起那張長長的獸皮卷,站起身,拿起掛在牆上的外袍披上。
「你這是要去哪?」
尺蠖皺眉,「執衡剛下了命令,尋古署原地待命,不許亂走。你現在擅自離開,算戰時違令。」
司渺擺了擺手,把算盤掛回腰間。
「放心,我可不傻。」
她走到門口,回頭沖他們眨了眨眼,故作神秘。
「我啊,另有一項單獨任務。」
「什麼任務?」折光也抬起頭。
司渺笑了笑,沒直接回答。
「去找個老朋友,聊聊天。」
她推開門,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昏暗的廊道里。
「一個欠了我天大人情的老朋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