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星總務庫房。
聞人歸盤腿坐在帳案前,手裡的算盤撥得劈啪作響。
他核對完最後一筆帳,把帳冊推到一邊,抬頭看了一眼剛進門的司渺。
「路線規劃費十二萬貢獻點、臨場救援費八萬、遺蹟諮詢費十五萬、跨署協調費十萬。」
聞人歸照著帳冊念出名目,「你把跨署合作做成了倒買倒賣的中間商生意。現在外頭到處在傳,說我們倆裡應外合,狼狽為奸,是暗星的兩大蛀蟲。」
「這是合法勞動所得。」
司渺抓起桌上的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,「沒我賣命,他們能在上古遺蹟里全須全尾地走出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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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人歸把那筆貢獻點劃入尋古署名下。
這五百年,他攀上總務主事的差事,走遍了十二署,如今也升到了合體境前期。
重鑄後的本命劍放在桌邊,劍鞘是尋常材質,外表沒有任何光澤。
但聞人歸方才抬手整理帳本時,衣袖間無意帶出的氣勁,竟同時包含了十二種截然不同的劍路。
司渺看在眼裡。
聞人歸把那些零碎的招式揉碎了,變成了他自己的東西。
他如今的實力,已經遠超從前在無道宗的時候。
一道白色的魂體從門外飄進來。
劍靈雙手負在身後,白衣纖塵不染,下巴微揚。
五百年過去,他現在是暗星十二署特邀總教習。
每月開三次劍道課,平時就在地下城各處溜達,專挑成員訓練時挑刺。
由於他是魂體,來無影去無蹤,下手又黑,很多新成員看見白衣飄過就雙腿發軟。
「老劍打工回來了?」司渺放下茶杯,剝了顆花生。
「本座這叫指點後輩。」
劍靈糾正,「看在他們資質奇差無人教導的份上,隨手指點一二。絕非打工。」
聞人歸沒抬頭,繼續翻著帳本,「教習補貼按月結,上個月你拿的是最高檔。前天我還看見天工署的鐵錘給你上供了一塊極品劍胎當拜師禮。」
劍靈的魂體亮了一下,別過頭,「那叫晚輩的孝敬。修道之人講究尊師重道,本座只是全了他們的禮數。」
司渺趁機黑吃黑,「交兩成孝敬本宗主。不然我找執衡舉報你違規受賄。」
兩人一魂一路鬥嘴,順著通道往任務大廳走。
走廊兩面牆上掛滿卷宗,展示著三界最新消息。
南洲瘟疫反覆、東洲靈米漲價、仙盟丹院強制下架平價藥材、人魔邊境最近幾年年發生三百次小規模衝突。
而天外天的很多計劃也都在卡殼。
這些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內情。
《百草民方》傳遍三界,許多凡人學會了自己找草藥治病。
班奇在各地的萬象樓分庫,每月都會被赤火俠盜清空。
底層器修自己組建了互助工坊,暗中以物換物,不用萬象樓的規矩。
北溟皇朝邊境與元德王朝的軍隊摩擦不斷。
第九任新女帝治國有方,對外強硬,手段雷霆,下面的老百姓過得都很不錯。
五籍制的醜聞在有心傳播下傳開,在其他皇朝推行五籍制寸步難行。
民間出了個銀髮陰陽渡師。他在戰亂之地行走,超度亡魂,修復被血祭污染的土地。
玉板最下面,掛著一條尋人懸賞。
那是一個銀髮陰陽渡師,沒留名字,常年在戰亂之地和絕地遊走,專門超度亡魂。
墨春秋發了無數道通緝令,把這些人打成邪修,卻連人影都抓不到,老百姓反而把事跡編成戲文到處唱。
守燭署的工作匯報掛在最顯眼處。
尤其是針對秦凡的進展。
天外天原定劇本里,秦凡會拿到三十六處核心機緣。
五百年來,守燭署和其他署聯手,在司渺給的內幕指導下,提前把二十九機緣截獲。
那些原定給他墊腳的炮灰,被暗星拉攏。
那些本該傾心於他的天驕,全被守燭署的人攪和後反目成仇。
他殺人奪寶的留影石在各大城池播放,名聲臭到底。
現在他從被寄予厚望的黑馬天驕,成了修仙界全民皆知的塌房毒瘤。
司渺路過這些卷宗,嘴角彎起一個弧度。
她把手伸進袖子,摸到那顆沉寂了五百年的白玉算珠。
珠子沒亮,但留存的氣息還很平穩。
大家都在各自的地方幹活。
這就夠了。
她收回手,面色無波地繼續往前走。
……
同一時刻。
西洲。
元德王朝皇宮地底深處。
大殿四周點著十二盞青銅古燈,火光呈幽綠色。
蚩滿端坐在最高處的主位上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純白雲紋長袍,寬大的下擺垂在玄色石階上。
左右兩側,十一道虛實不一的身影依次浮現。
有的降臨了真身,有的投下神念。
大殿中央懸浮著一卷破損的三界氣運圖。
原本應該流向元德王朝的金色線條斷了一半,斷開的氣運散入凡人城池和無名宗派。
觀滄坐在左側第一位,率先開口。
「牧羊計劃對秦凡的培養失敗。他到了煉虛圓滿,但核心機緣屢次被外人搶走。他的氣運無法凝成天命。他不僅沒有收集到上古遺藏,反而開始懷疑我給他的坐標是陷阱。」
白狄玉搖著九曲扇,掩嘴,「我這邊鋪的網也斷了不少。原本給他安排的助力和追隨者,全被背地裡那些臭蟲提前拉攏了。還有那些道侶,現在個個對他喊打喊殺。」
觀滄沒有反駁。
秦凡確實失去了作為長期棋子的價值。
神農燼從對面的陰影里走出半步。
「疫毒的推廣全線停滯。」
他指尖把玩著一枚枯黑的丹藥,「底層凡人里流通的那本《百草民方》,把毒理拆得極細。我換了配方,很快就被他們找到平替草藥。不但能解毒,還把方法刻在城牆上,藥王谷之流也跟著幫忙,丹盟根本來不及封鎖。」
班奇在撥弄手上的指環。
「萬象樓更慘,分庫天天被洗劫,官造局那些拿俸祿的器修,全都在暗中買地下互助工坊的私模法器。那個叫赤火俠盜的,把我的獨家授權圖紙到處亂扔。他們現在自己拆解仿造我的工具。」
金無施嘆氣。
「材料和債務控制計劃也是一樣。散修能自己造東西、自己配藥,他們就不借錢了,我的高利貸就放不出去。債奴數量和資源控制這幾十年出現了大量缺口。」
公羊恕看著蚩滿。
「五籍制在三界推不動,北溟皇朝一直在阻撓,其他地方現在牴觸新律法,不配合。」
墨春秋撥弄著手裡的筆。
「我重修了北溟的史冊,刪改了文獻。但凡人靠歌謠和戲文留存真相。我越是抹去記載,他們越是懷疑官方說法。」
梵耶垂眸,轉動著念珠。「我的信徒在流失。」
「三個教派加起來,吸納的信仰大量減少。底層的賤民現在遇到天災不拜我,去拜藥神廟。有了饑荒,去拜赤火俠盜,分走了我手底下的香火。」
蒼不厭捏緊了百鳥令的權杖。
「塗山鏡那個蠢貨在南洲推行共學、通婚。妖族底層那些雜種現在居然開始建學堂學認字,連盟契都能自由解除。我失去聖女之位後,完全拿不到萬靈之巢的控制權,只能在暗處拉攏那些純血廢物煽動仇恨。」
幾個執事們除了努爾屠和万俟荒,都匯報完畢。
大殿內安靜下來。
天外天費了萬年時間構築的鐵桶江山,用律法、丹藥、煉器、信仰編織成的羅網。
在這五百年裡,被幾個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老鼠,在四面八方咬出了無數個漏洞。
人族底層的韌性,超出了他們的計算。
只要給他們一點火星,一點配方,他們就能在夾縫裡抱團取暖,重新站起來。
靠著丹藥律法和財富繼續緩慢控制,只會給暗星留下更多拆局的時間。
蚩滿看著殘破的氣運圖。
長久的安靜後,他抬起手,將氣運圖一把揮散。
蚩滿看著剩下的十一執事。
「啟動最終計劃。」
執事們的動作全部停住。
「既然他們抱團取暖,那就推行新秩序的第一步,把舊世界全毀滅。」
蚩滿下令,「引爆人魔大戰。」
這是天外天早就計劃好的一環。
這場戰爭,他們不需要魔族贏,也不需要人族贏。
他們只需要戰爭。
龐大的戰爭。
讓人族的精銳在無休止的廝殺中瘋狂消耗。
成百上千萬修士的血肉、神魂、畢生氣運,會在戰死的那一刻,全數被隱藏在戰場地底的覆天大陣吸收,完成最後一次收割。
等人族打得只剩下一群廢人。
剩下那些苟活的人族,全部拉去改造成流著尤薩血脈的奴隸。
「神農燼。」蚩滿看過去,「實驗如何了。」
神農燼停下轉動丹藥的手。
「還算成功。」
他給出一個確切的答覆,「現在我們已經可以成功讓一個普通的人族,直接改造成尤薩戰士了。」
蚩滿靠回椅背。
「很好,千年布局,就等這一步。計劃就按照我們之前規劃的那樣進行。第一步,交給努爾屠和万俟荒。」
皓星宗的戰神,與魔界激進派的主宰,同時從青銅燈下走出。
眾執事齊齊低頭領命。
十一盞青銅燈同時爆出強光,隨後化作青煙消散在密殿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