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律閣候客廳。
沈淵獨自坐在一把硬木椅上。
屋裡沒點燈,光線隨著外頭日頭西斜一點點暗下去。
他身上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舊黑衣,袖口邊沿磨出了毛邊。
背後空蕩蕩的,那把被公輸鐵改裝過的巨闕劍沒帶在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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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時辰前,兩名天律閣侍者走進來,拿走了他的儲物袋,搜過他的身,還拿走那張用來聯絡的傳訊符。
沈淵很配合,連手都沒抬一下,任由他們里外查驗。
他左手隨意搭在膝蓋上,右手垂在身側。
黑衣的領口有兩顆木扣,第二顆扣子背面縫了個死結,那顆毫無靈力波動的白玉算珠就在死結裡頭。
師叔交代過,一旦露餡,捏碎算珠。
但在那之前,他必須先活下來。
三個時辰過去。
外面天徹底黑了。
候客廳的門被推開。
沈淵睜開眼。
墨春秋端著一個木托盤走進來,托盤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,壺嘴還在往外冒熱氣。
公羊恕跟在後面,沒有穿他那件繡著雷紋的閣主法袍,只穿了件尋常的灰布長衫。
墨春秋把托盤放在桌上,拿過沈淵面前那隻冷茶杯,倒掉殘茶,提起茶壺,重新斟滿一杯熱茶,推到他手邊。
「等久了。」墨春秋說話慢條斯理,像個招待遠房晚輩的長輩。
沈淵沒有碰杯子。
這種和風細雨的做派,比直接上刑具更難對付。
合體境的神識可以觀察入微,他心跳快一拍,靈力流速變一分,這兩人都能察覺。
沈淵乾脆直接切入正題,「當初在無道宗,你們說『同源血脈』,說我們是『一家人』。這是什麼意思?」
他看著兩人,眉頭緊鎖,「我不是來求你們收留的。我只想知道,我的身世到底是什麼。如果你們還想拿我當怪物戲耍,我現在就走。」
公羊恕看著他,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靠著椅背,雙手交疊放在腹部。
「司渺捨命闖進北洲魔淵,把你從万俟荒手裡搶出來。」
公羊恕開口,「你為什麼不跟她走,反而來找我們?」
沈淵的雙手握成拳頭,放在膝蓋上。
他想起了師叔的囑咐。
用真話去說謊。
對付聰明人,真話里摻雜著無可奈何的私心,最能讓他們相信。
他抬起頭,迎上公羊恕的視線。
「司渺他們用留塵術親眼看到我失控,親眼看到我撲向李長壽和聞人歸。」沈淵的聲音有些低,「他們認定我失控殺人。」
公羊恕抓住了話里的空隙:「既然認定你弒師,為何還要冒險闖魔淵救你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沈淵平靜地回答,「也許是司渺想弄清我體內到底是什麼力量,或許是師父……聞人歸他不肯死心。又或者,他們覺得把我留在魔族手裡,會牽扯出無道宗更多的事。」
沈淵看著自己的掌心,「但救我出來,不代表他們還能接受我。」
沈淵收攏手指。
「我醒來後,跟聞人歸吵了一架。」
沈淵看著墨春秋,「他逼我,這輩子不能再調動那股血脈之力,否則就廢了我的修為,司渺也收走了我的巨闕,讓我不能用劍。」
「再後來。」沈淵停頓了一下,「司渺解散了無道宗。」
公羊恕的動作停了。
「哦?無道宗解散了?」墨春秋問。
「對。」
沈淵點頭,「司渺是個生意人,她從不做賠本買賣。把我這個隨時會失控發瘋的怪物留在身邊,等於帶了個靶子,其他人又只會拖累她,她把人都趕走了,各自逃命。」
這些事,每一件都真實發生過。
只是他將這些事發生的緣由,重新拼湊成另一副模樣。
墨春秋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根據他們在各州眼線的匯報,確實很久沒有發現無道宗一起行動的蹤跡。
基於司渺一直以來表現出的貪財、精明的行事作風,她完全能理解對方做出這種決定。
犧牲多個不可控的因素,保全自己。
「那麼,司渺他們去了哪裡?」墨春秋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沈淵回答。
這次他連思考的停頓都沒有。
因為他確實不知道。
沈淵看著墨春秋,「她做事從來不給別人留下把柄。她走的那天,只給所有人留了些物資,對每個人都隱瞞了去向,連聞人歸都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去哪。」
公羊恕視線落在沈淵身後的空處。
公羊恕的手指在雷紋戒尺上敲了敲:「巨闕是你的本命法器,你也捨得留下?」
「在我失控的時候抗拒我,劍靈也把我當怪物。」
沈淵扯了一下嘴角,那是個算不上笑的表情,「聞人歸想要,我便留給他。正好,也算斬斷了最後一點師徒關係。」
公羊恕靠回椅背。
「司渺是個有本事的人。」
公羊恕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,「她把宗門解散,自己會去哪?她會不會去投靠仙盟里的什麼大人物?」
「她只投靠靈石。」
沈淵的聲音沒有溫度,「只要錢給夠,她可以去投靠魔族,也可以去給邪修當同僚。她投靠誰都不奇怪。」
沈淵甚至沒有為司渺辯解半句。
這種全然的不關心,比任何激烈的辱罵都更符合他現在的處境。
墨春秋放下茶杯,手腕翻轉。
那支青玉色的「春秋」筆出現在指間。
她在半空中隨意畫了兩筆。
「有件事,你可能還不知道。」
墨春秋看著沈淵,語氣比剛才還要溫和,「半日之前,聞人歸在仙京外圍暴露行蹤。天律閣的人已經把他抓了。」
沈淵的心口猛地縮緊。
這怎麼可能?
師父是化神後期的劍修,雖無本命劍,但根基仍在。
如果真要在仙京城外交手,天律閣不出動三位以上的合體期修士,根本不可能在不驚動仙盟的情況下將他生擒。
幾乎同時,公羊恕和墨春秋敏銳的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。
沈淵慌亂了一秒,很快意識到不對。
墨春秋在試探他。
只要他表現出一絲異常的情緒波動,不出三息面前的二人就會將他滅口。
他太大意,中計了。
沈淵後背出了層冷汗,把心底那一瞬間的收縮,強行轉化成火氣。
他猛地站起身,反而借著那股真實的怒意抬起眼,反問兩人。
「從我進這個門開始,你們就晾了我三個時辰,現在坐在這裡又問來問去,一直在試探,你們到底問夠了沒有?」
「拿一個跟我已經斷絕關係的人來試探我,是覺得我還會為他跪下求情?」
「你們要是不肯說出我的身世,就別再浪費時間了。」
說完,沈淵轉身就要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