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站住。」
公羊恕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。
沈淵停下動作,身子依然停在半路。
「年輕人火氣大。」
公羊恕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沈淵身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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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手,拍了拍沈淵的肩膀。
這是今晚他們第一次發生肢體接觸。
公羊恕和墨春秋並沒有因為沈淵的反應而生氣,反而對視一眼,眼中多了些許難以察覺的滿意。
徹底投誠的人,往往急於表露忠心。
而真正被拋棄的人,心中殘留的,更多是困惑、不甘,與難以言說的怨憤。
沈淵沒有一上來就把無道宗罵得一文不值,這恰恰說明,他的決裂並非是提前準備好的說辭。
更像一隻帶著滿腹委屈,前來尋找身世真相的迷途羔羊。
公羊恕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霜,這才融化了些許,多了點稱得上是笑意的表情。
「剛才出言試探,只是為了謹慎。希望你能理解。」
公羊恕開口安撫,「畢竟,你身上關聯的,是一樁驚天的大秘密。」
沈淵抬起頭,眼裡透出真實的迷茫。
「什麼秘密?」
墨春秋從座位上起身,走到沈淵面前,笑意溫和:「你問我們,當日為何說是一家人?」
「因為這句話,沒有半點虛假。沈淵,你本就不是人族。」
沈淵喉結動了動。
墨春秋轉身,按動牆壁上的機關。
一扇暗門移開,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階。
她提著一盞照明用的珠燈,走在前面。
公羊恕走在最後,斷了沈淵的退路。
石階很長,空氣潮濕。
下行百餘步,三人進入地下的一座封閉書室。
書室里沒有刑具,也沒有困人的陣法。
四周擺滿了高大的木架,上面堆放著大量被修補過的古籍、殘碑拓片和壁畫。
墨春秋把珠燈掛在架子上,停在一幅壁畫前。
壁畫上畫著一群生有四目、六條手臂的人影。
這些人影身軀龐大,站在黑色的高山上,俯視著腳下密密麻麻的矮小人族。
她沒有強迫沈淵立刻相信什麼,而是用史官講史的語調,講起一個名叫「尤薩」的古老族群。
「尤薩,曾創造了最強大的煉器術、丹道和血脈秘法。」
墨春秋翻開一本古籍,推到沈淵面前,「他們天賦遠勝人族。人族的頭領炎羲忌憚這份力量。」
她將幾塊殘碑拓片並排擺放。
「人族表面親近尤薩,暗中偷走文明成果,隨後發起屠殺。最後,把反抗者寫成貪婪殘暴的異族。」
墨春秋指著周圍的典籍。
「如今修仙界用的功法、飛舟、丹藥乃至宗門規矩,大半源自尤薩。勝利的人族篡改歷史,將掠奪包裝成傳承,把殘存的尤薩逼入暗處。活下來的尤薩,只能以人族外相苟活。」
沈淵看著那幅壁畫,沒有說話。
他的胸口在起伏,仿佛被壁畫上的內容震懾住了。
這些文字記載詳細,年份、人物、事件全都對得上。
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真相,他肯定會被這套說辭動搖。
公羊恕站在沈淵身後。
「你失控時生出的四目六臂,還有遠超人族同階的肉身,都是尤薩血脈覺醒的證明。」
公羊恕指向沈淵的眉心,「你從小遭受排斥、被人當成怪物追殺,根本不是你的錯,那是人族刻在骨子裡對尤薩一族的恐懼在作祟。」
沈淵呼吸開始變亂。
手指也不受控制地攥緊,骨節凸起。
「李長壽知道我是什麼嗎?」
墨春秋順勢將罪名推給李長壽。
「他當然早就發現了你的尤薩血脈。」
墨春秋冷笑,「所以他用陣法封住你的神魂和力量,把你養在身邊監視。一旦你徹底覺醒,無道宗就會打著淨化怪物的名義殺了你。」
沈淵盯著牆壁上那些火燒的圖案。
「他養了我。」
他低聲反駁,「他救過我。」
這份遲疑,沒有引起懷疑。
公羊恕反而更加滿意。
一個真正被養育二十多年的人,若瞬間翻臉,才不可信。
「那日,他讓你守住靈台,不是怕你傷及無辜,是怕你掙脫牢籠,真正地醒過來。」
公羊恕繼續施加壓力,「你將他視為師伯,他卻從未有一刻,把你當成過真正的同類。」
墨春秋沒有繼續逼迫,反而退了一步。
「李長壽畢竟教過你修行。雖然他是為了利用你、防備你,但也有可能是迫於人族的名利。你若是心裡覺得難受,我們也不會怪你。」
沈淵聽懂了這個陷阱。
他們要的,不是一個順著他們引導、只會破口大罵的工具。
他們要他自己,主動地,去否定過去,斬斷那份恩情。
沈淵垂下眼,指甲深深刺進掌心,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李長壽往日對他好的那些畫面,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閃過。
可他必須親手踩碎這份恩情,碾成粉末,才能讓眼前這兩個人相信,他已經無路可退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公羊恕都快失去耐心。
沈淵閉了閉眼,終於從齒縫裡,擠出了一句話。
「如果他早就知道這一切,卻還騙了我這麼多年……」
「那他,死得好。」
話音出口的瞬間,他強迫自己抬起頭,讓眼底只剩下被欺騙後的、冰冷的恨意。
但他那雙緊握的拳頭,卻始終沒有鬆開。
墨春秋的眼底,終於浮現出真正的滿意之色。
公羊恕也點了點頭。
「尤薩,從未真正滅亡。」
公羊恕說,「我們這些殘存的族人,已經蟄伏了萬年。終有一日,我們會反攻人族,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,包括被搶走的文明,和這片三界大地。」
沈淵沒有表現出狂熱。
他提出質疑。
「憑几個苟延殘喘的尤薩,怎麼對抗占據整個三界的人族?」
公羊恕終於在他面前,吐出了真正的名字。
「我們在千年前,就成立了一個名為『天外天』的組織,潛伏在這個世界的最高處。不僅是仙盟的執事,各大世家的長老,甚至是妖族和魔族,都有我們的人。」
墨春秋補充:「天外天正在實施一項足以改變種族強弱的計劃。只要計劃成功,人族引以為傲的數量優勢,最終都會變成尤薩的新軀殼與軍隊。」
沈淵配合地露出驚疑。
「帶你去看看。」公羊恕轉身。
不等沈淵回應,一條黑色的布帶便蒙住了他的雙眼,神識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徹底封鎖。
他的手臂被人拉著往前走。
空間開始發生傳送,那種令人不適的失重感反反覆覆出現,至少進行了七八次。
直到最後一次傳送結束。
沈淵嗅到了一股夾雜著海水腥味、海泥和魚蝦的鹹濕海風,浪潮拍擊礁石的沉悶響聲順著他的耳朵鑽進來。
「可以摘下來了。」
公羊恕在耳邊說。
沈淵拉下布條,睜開了眼睛。
周圍是一片黑得發黏的濃霧,能見度不足五丈。
海水也是黑色的,在孤島腳下捲起白色的泡沫。
黑石築成的孤島中,一圈一圈的石牢層層向下延伸,望不到底。
公羊恕站在懸崖邊,笑著說。
「歡迎來到,歸源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