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可。」
段九幽盯著那塊隕心淚,固執地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。
他轉頭看向司渺,「本座有合體境巔峰的修為,只要隕心淚在,本座總能找到補全神魂的辦法。天地間天材地寶無數,一定有辦法。」
隕心淚中的虛影動了動。
顧晚棠的手貼在晶壁內側,隔著那層屏障看著他。
「九幽,你別騙自己了。」
顧晚棠的聲音在大殿裡傳開,透著真實的虛弱。
「我沒有一直睡。每次你把我強行喚醒,我都能察覺到自己身上的東西在往下掉。一開始我忘了自己修過的功法,後來忘了以前認識的朋友。到了前兩年,我連你的臉都要仔細想很久才能記起來。」
段九幽僵立在原地,沒有說話。
顧晚棠收回手。
「我沒怪過你。我得謝謝你把我這點神智留下來,讓我們還能真正道個別。」
「可是段九幽,我不想一直留在死的那一天。我更不想等到哪天我變成一道白影,看見你就只會本能地笑,卻連你是誰都不知道。那不是我。」
殿內的殺意徹底散了。
段九幽低著頭,很久才抬起眼。
他看向司渺,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。
「你造出來的擬念靈,能保證就是晚棠嗎?」
司渺看著這個合體境的強者,沒有趁機用假話去騙隕心淚。
「不能。」
司渺實話實說,「它會記住顧夫人經歷過的事,會按照顧夫人的方式去思考,但它不是死而復生的顧晚棠。這東西是個全新的物件。你可以把它當成顧夫人留給你的一封信,只不過這封信,以後還會給你回信。」
顧晚棠聽完,開口:「我要化念。」
段九幽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他往旁邊退開半步,讓出隕心淚的位置,生平第一次對著一個元嬰期修士低下頭。
「司道友。」段九幽叫了她一聲,「請你儘量,把我的晚棠多留下來一點。」
司渺點頭。
她手腕一抖,白玉算盤出現在手中。
算盤落在陣法中央,算珠開始自行撥動,充當演算節點。
「把記憶、情緒、選擇和反饋拆開,拆成幾萬道念紋。」
司渺指點著萬念蜃珠,「段城主,你來輸記憶。別挑好的輸,有什麼輸什麼。」
接下來整整一夜,段九幽不斷向珠子裡輸入他和顧晚棠的共同記憶。
而隕心淚中的顧晚棠,則不斷地糾正著。
顧晚棠真實的記憶,和段九幽單方面美化出來的完美無缺截然不同。
她脾氣急躁,最討厭被規矩束縛,年輕時還曾背著他,獨自一人跑去魔淵闖蕩。
她記錄過兩人最激烈的爭吵,也偷偷寫下過自己對死亡、對自由的看法。
司渺將這些真實、矛盾,甚至互相衝突的記憶,全部錄入萬念蜃珠。
原本只會順著段九幽說話的蜃影,開始主動刪除那些被美化過的錯誤推演。
顧晚棠的殘魂,則在無數記憶的洪流中,不斷做出選擇,像一顆種子,重新長出了自己的枝葉。
那道虛影不再機械地複述記憶。
它會主動嫌棄段九幽美化往事,甚至學會了根據他說話時的表情,來判斷他有沒有撒謊。
聞人歸站在一旁。
看著那道虛影從一個只會念經的牌位,變成一個會頂嘴、會翻白眼的活人。
第一次真正明白,司渺當初在路上跟他偷摸念叨的「人工靈智」,究竟是什麼玩意兒。
為了驗證這擬念靈能否應對從未發生過的事。
司渺指了指聞人歸,問珠子裡的顧晚棠。
「你認不認識這個老頭?」
擬念靈轉過頭,盯著聞人歸看了一會。
「不認識。」
「現在隕心淚要用來修復他的本命斷劍。」司渺指著聞人歸手裡的斷劍,「你覺得值不值?」
擬念靈的目光在聞人歸身上停了停,最終落在他胸前。
那裡有剛才為了擋在司渺身前,被劍意劃破的一道口子。
「若隕心淚能熔進一把保護活人的劍里,那便比困著一個死人有用。」
這句話不是顧晚棠生前說過的任何一句話。
但它完全貼合了顧晚棠生前那種不管不顧的直接性情。
段九幽終於確認。
司渺搗鼓出來的這個東西,留下的不是一段錄音,而是一套能夠延續她本人選擇的思維。
聞人歸聽得怔在原地。
他握著斷劍的粗糙手掌,一點點收緊。
最後的化念開始了。
陣法光芒大盛。
顧晚棠真實的殘魂從隕心淚的中心升起。
那些維持殘魂不散的魂力,在脫離隕心淚的瞬間,化作點點光斑,直接歸於天地。
她殘存的記憶與神念,則沿著司渺布下的陣紋,全部湧入萬念蜃珠。
段九幽的身體往前傾,下意識伸出手,想去抓那些散開的光點。
顧晚棠的虛影卻握住了他的手,這一次,她沒有讓他抓緊。
「段九幽。」
顧晚棠看著他,說了最後一句告別的話。
「這一次別再抓這麼緊了。你守住的早就不是我的命,只是我們來不及說完的話。」
「以後別再替我守靈了。段九幽,替你自己活。」
光點散盡。
真實的顧晚棠,在這個世上徹底消失。
段九幽張開的手停在半空,最終沒有合攏。他收回手,垂在身側。
地磚上的萬念蜃珠重新亮起青光。
擬念靈在珠子內部凝聚成形。
顧晚棠的身影比之前清晰了許多。
她睜開眼,看見段九幽站在那裡,淚流滿面。
「段九哭。」
『顧晚棠』開口,語氣里透著嫌棄,「你怎麼老了還哭的這麼難看。」
段九幽聽見這個稱呼,又聽見這句挑剔的話。他哭了,緊接著又笑出了聲。
他問了一句:「你到底是誰?」
『顧晚棠』想了想,回答。
「我是顧晚棠。也是她留給你的一封,會回信的信。」
這個回答,徹底證實了她不是段九幽腦子裡那個言聽計從的傀儡。
司渺收起算盤和陣旗,把萬念蜃珠交到段九幽手裡。
「醜話說在前面。」
司渺提醒他,「這擬念靈只要開始轉,就會不斷學習新東西。有了新經歷,性格就會變。以後她可能會越來越不像你認識的那個顧晚棠。但那恰恰說明,她是個有成長能力的東西,不是你在循環播放的舊夢。」
段九幽把萬念蜃珠收進懷裡。
「本座明白。」
他言而有信。
他走到那枚已經變成死物的極品隕心淚前,單手一抹,解除了上面的認主印記。
隕心淚變成了一塊黯淡的石頭,落進他手裡。
段九幽把隕心淚拋給聞人歸。
接著,他走向聽棠殿兩側的窗戶。
合體境的靈力震開了三百年來一直緊閉的厚重窗簾。
外面的晨光照進這座常年不見天日的大殿。
晨光第一次照進這座宛如陵墓的大殿。
光線里,萬念蜃珠中的『顧晚棠』身影徹底凝實。
她不僅記得過去,也清楚地記住了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她甚至主動調出了城主府積壓了三百年的帳冊,只看了一眼,便抓出了帳房管家侵吞靈石的漏洞。
『顧晚棠』柳眉倒豎。
「段九幽,我不在的日子你就是這樣管理府中的,笨死了!」
段九幽像從前一樣,低聲與她對話。
卻不再將她當成那個需要他守護的亡妻。
……
離開城主府後。
聞人歸捧著那枚溫熱的隕心淚,一路上,比來時更加沉默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石頭,又看了看腰間那把斷了半截的本命劍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和段九幽并沒有太大區別。
段九幽守著亡妻的殘魂。
他則守著一把斷劍,守著李長壽的遺願,守著一個已經解散的無道宗。
他以為只要他不往前走,那些死去的同門、解散的過去,就還會停在原地等他。
司渺停下腳。
她轉身,走到聞人歸面前,「怎麼,想不通?」
聞人歸抬起頭。
司渺把隕心淚直接按進他掌心裡。
「劍重鑄,不是把過去的樣子原封不動地拼回來。」
她看著這個滿臉愁容的老頭。
「是讓你拿著剩下的那一截,繼續往前走。」
聞人歸捧著隕心淚,手在發抖。
許久,他終於收起了那副暮氣沉沉的模樣,把那柄斷了半截的劍,從腰間解下,重新背回了正中。
聞人歸抬腳越過司渺,走在前面。
「走快點。」
聞人歸催促,「回暗星,鑄劍。」
司渺跟在後面,笑著問:「鑄完劍幹嘛?」
「還能幹嘛。」
聞人歸頭也不回,「去暗星十二署掃地。把那幫小子的劍法全看一遍,全給偷回來!」
司渺滿意地點頭。
兩人一前一後,身影消失在清晨的山路盡頭。
晨風吹過山道。
聞人歸背上的那把沉寂多年的斷劍,迎著晨風,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越的劍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