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渺四人穿過那片被薅禿了的沼澤地,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混著未散的霧氣撲面而來。
前方山壁上,現出一個巨大的溶洞口。
洞前白骨累累,既有妖獸的腿骨,也有不知名倒霉修士的頭蓋骨,散亂地堆在半消化的靈草殘渣里,看著就讓人胃裡翻騰。
「這是……」
秦子昂撿起半截龍紋參,臉色瞬間慘白,像是手裡拿著塊燙手的火炭,猛地扔了出去。
「三眼魔猿!」秦子昂聲音壓得極低,拽住司渺的袖子就要往回撤,「前輩,快退!這是那群畜生的老巢!」
「慌什麼。」司渺紋絲不動。
「前輩有所不知,這三眼魔猿性情暴虐無比,領地意識極強。但凡有生靈靠近,必定不死不休!而且它們額生豎眼,能破幻術,皮糙肉厚打不動。」
秦子昂急得滿頭大汗,「最要命的是這玩意兒特別甚至還有搖人兒的壞毛病,一旦動起手來,那就是一嗓子能把方圓十里的妖獸全喊來幫忙!」
他一邊說,一邊已經掏出了神行符,準備隨時跑路。
司渺腳下生根,紋絲不動。
她不僅沒退,反而往前走了兩步,鼻翼聳動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股混合著野獸體味和發酵果香的味道直衝天靈蓋,換個人早就吐了,她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詭異的懷念。
這味道,太熟悉了。
原主在天衍宗的一百年裡,除了種地,幹得最多的就是給靈獸鏟屎。
天衍宗也養了不少只三眼魔猿,脾氣臭得要命,除了原主,誰餵都不吃。
這一百年,原主硬是把自己練成了半個「靈獸語十級學者」和「頂級飼養員」。
毫不誇張地說,她現在比這些猴子的親媽還了解它們。
「前輩?」秦子昂見她一臉陶醉,只覺得背脊發涼,「您……沒事吧?」
「好地方啊。」
司渺讚嘆一聲,目光掃過洞口那些殘羹冷炙,「龍紋參當零食吃,這洞裡怕是藏了不少好東西。」
「那是拿命換啊!」秦子昂急得跺腳。
「誰說要拿命換?」司渺伸手探入袖中那個破舊的儲物袋,一陣摸索。
片刻後,她掏出了一個油紙包。
紙包一打開,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瞬間瀰漫開來。
那是某種低階靈植混合著劣質烤肉醬,再經過長時間發酵後的味道。
酸、甜、鹹、臭,四味俱全,極其上頭。
沈淵和明見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默默屏住了呼吸。
這味道,太上頭了。
秦子昂捂著鼻子倒退三步:「前輩,您這是……飯餿了?」
「什麼餿飯,這是『特製神仙快樂醬』。」司渺隨手把那團黑乎乎的糊狀物搓成球,掂了掂,「以前閒來無事,專門研究出來餵……咳,餵流浪小動物的。」
說完,她手腕一抖。
那團黑球劃出一道拋物線,精準地落入漆黑的洞口深處。
「吼——!!!」
洞穴深處,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驟然響起。
地動山搖。
一股暴虐的威壓如潮水般湧出,緊接著,一頭身高三丈的巨猿轟隆隆地沖了出來。
它通體漆黑,肌肉虬結如岩石,額頭正中那隻血紅的豎眼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紅光。
它張著血盆大口,獠牙外翻,看那架勢,是要把這四個膽敢打擾它午睡的蟲子撕成碎片。
秦子昂雙腿一軟,手裡捏著的一把符咒差點全扔出去。
就在魔猿王即將衝出洞口的瞬間,它的鼻子忽然動了動。
急剎車。
巨大的腳掌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,魔猿王龐大的身軀硬生生停在了那團黑球旁邊。
暴虐的紅光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渴望,甚至有些呆滯。
它低下頭,巨大的鼻孔對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猛嗅,嘴角流下了一道亮晶晶的哈喇子。
「這……」秦子昂看傻了。
「嗚——呼呼——」
司渺忽然開口,嘴裡發出一串奇怪的音節。
聲音不高,短促而輕柔,還要帶著一點顫音。
正在流口水的魔猿王猛地抬頭,那隻豎眼裡的凶光徹底消失,反而歪著頭,喉嚨里發出「咕嚕咕嚕」的回應聲,像是在疑惑這裡怎麼會有幼崽的聲音。
「前輩,您這是……」秦子昂壓低聲音,滿臉驚恐又崇拜,「您在跟它說話?!」
「一點微末技藝。」
司渺負手而立,高深莫測,「萬物有靈,只要你心懷慈悲,懂得傾聽,哪怕是這兇殘的魔猿,也能感受到你的善意。這叫『眾生平等』。」
魔猿王顯然沒聽懂什麼是眾生平等,它只知道地上這坨東西太香了。
它伸出爪子,小心翼翼地沾了一點放進嘴裡。
下一秒,這頭霸主級別的妖獸眼睛瞪圓了。
太好吃了!
比那些乾巴巴的龍紋參好吃一萬倍!
「嗷嗷!」魔猿王興奮地拍打著胸口,發出召喚同伴的吼叫。
呼啦啦。
幾十隻大大小小的三眼魔猿從洞裡涌了出來,圍著那團並不大的醬料球,開始了瘋狂的搶食。
原本恐怖的妖獸巢穴,瞬間變成了大型聚餐現場。
場面一度十分和諧。
秦子昂看得目瞪口呆,手中的玉簡又掏了出來,運筆如飛:
【玄乎前輩不僅丹道通神,更精通獸語,哪怕是三階妖獸亦能以德服之,此源於對萬物平等的尊重,乃真正的天人合一……】
他一邊寫一邊感慨。
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,不殺戮,不流血,用愛感化……
筆記還沒記完,場面突變。
那個吃得最歡的魔猿王忽然停下了動作。
它疑惑地抓了抓脖子。
然後是腋下。
再然後是屁股。
那種癢,不是皮膚表面的癢,而是像有無數隻螞蟻鑽進了骨頭縫裡,順著血管在跳舞。
「嗷?」魔猿王發出一聲困惑的低吼。
緊接著,整個猴群都炸了鍋。
所有的魔猿都開始瘋狂地抓撓,有的在地上打滾,有的拿著石頭蹭後背,還有的互相幫忙撓,場面一度十分混亂。
「吼!吼!吼!」
猿王一邊抓得皮毛亂飛,一邊轉過頭,用那隻充血的豎眼死死盯著司渺。
那眼神里沒有了慈愛,只有無盡的悲憤、委屈,還有一種「遇人不淑」的控訴。
司渺面不改色,甚至還友善地揮了揮手。
「嗷嗚——!」
猿王實在是癢得受不了了,那種癢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,越撓越癢,越熱越癢。
它發出一聲崩潰的嚎叫,再也顧不上找這個人類算帳,掉頭就跑。
身後,幾十隻大大小小的魔猿也是連滾帶爬,一邊慘叫一邊撓,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,轟隆隆地碾過山林,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不過眨眼功夫,剛才還擁擠喧鬧的洞口,變得空蕩蕩,連根毛都沒剩下。
風卷過幾片枯葉,顯得格外蕭瑟。
秦子昂拿著玉簡的手僵在半空,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。
「前、前輩……這是……?」
司渺拍了拍手,一臉的理所當然:「哦,我在吃的裡面加了點痒痒粉。」
「痒痒粉?」
「當然。」司渺理直氣壯,「我看它們常年待在濕冷的洞穴里,必定風濕骨痛。我在那醬料里加了特製的『痒痒粉』,能幫它們加速血液循環,通經活絡。你看,這樣既不用打打殺殺,又能讓它們活絡筋骨,促進血液循環。兩全其美,何樂而不為?」
「原來如此!」
秦子昂撿起筆,恍然大悟,「前輩果然是用心良苦!不僅心懷慈悲,還幫妖獸治病,這等胸襟,晚輩實在是……實在是羞愧難當!」
看著瞬間空出來的洞穴,司渺滿意地渺一揮手,那種雲淡風輕的高人范兒瞬間切換成了包工頭模式。
「幹活。」
四人一擁而入。
一進洞,秦子昂的眼睛就被晃花了。
這哪是猴窩,簡直是個小型藏寶庫!
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靈獸皮毛,角落裡堆滿了各種亮晶晶的礦石,甚至還有幾件殘破的法寶。
最裡面,有一個天然石槽,裡面盛滿了琥珀色的液體,散發著濃郁的酒香。
「百年猴兒酒!」秦子昂驚呼一聲,「這一槽子,拿出去至少能換五萬靈石!」
「裝。」司渺言簡意賅。
沈淵和明見燭早就動了。
沈淵負責力氣活,大塊的礦石、完整的獸骨,看都不看直接往儲物袋裡塞。
明見燭則發揮她的眼力,在這一堆垃圾里挑揀出最有價值的靈植種子和伴生礦。
秦子昂也不甘示弱,他雖然不缺錢,但這種「零元購」的快感讓他上頭。
不到一盞茶的功夫。
原本富得流油的魔猿洞,變得比無道宗的大殿還要乾淨。
連那個裝酒的石槽都被沈淵硬生生撬下來帶走了,理由是拿回去給師傅當浴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