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渺這邊往前走了沒多久,一行人眼前豁然開朗,卻也同時被一股濃烈的腥臭味熏得直皺眉。
右側小徑盡頭,是一片泥濘不堪的黑沼澤。
爛泥里咕嘟咕嘟冒著紫泡,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花朵開得正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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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花長得極丑,花瓣像腐爛的肉片,花蕊里流淌著渾濁的黏液,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。
正是斷魂谷特有的毒物,腐骨花。
這玩意兒帶毒,卻又不致命,也就是讓人噁心幾天。
入藥吧,藥性駁雜,提煉極難,往往一爐子下去,廢渣比藥液多。
在修仙界,屬於那種狗看了都搖頭的雞肋。
「嘔——」
秦子昂沒忍住,乾嘔了一聲,迅速從儲物戒里掏出一塊薰香帕子捂住口鼻。
「這什麼破地兒。」秦子昂嫌棄地踢飛腳邊的一塊爛泥,眉頭皺成了川字,「全是這種低賤的腐骨花。這種東西,連只要飯的散修都懶得彎腰去撿。前輩,咱們快走吧,別讓這穢氣污了您的眼。」
說著,他就要催動靈力,想要御空飛過去。
「慢。」
前面那道灰撲撲的身影停了下來。
司渺站在沼澤邊,目光在那片醜陋的花海上一寸寸掃過。
在她眼裡,這不是爛花,這是錢。腐骨花雖然單價低,但勝在量大。
曬乾了磨成粉,是煉製「化屍粉」和低階「驅蟲散」的必備輔料。
無道宗現在正如嗷嗷待哺的雛鳥,蚊子腿也是肉。
她轉過身,看著秦子昂,眼神里多了一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。
「小秦啊。」司渺站在泥潭邊,語氣沉痛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堆爛花,而是一群誤入歧途的羔羊,「你這種思想,很危險。」
秦子昂一臉茫然:「危險?」
「大道三千,萬物皆有其位。」司渺背著手,在這臭氣熏天的沼澤邊踱步,愣是走出了一種在雲端漫步的高人風範。
「世人皆愛靈芝仙草,視此物為草芥。殊不知,天生萬物必有其用。這腐骨花雖生於污穢,長於劇毒,卻能在絕境中開出花來,這份堅韌,難道不值得吾輩修士參悟嗎?」
她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盯著秦子昂。
「你身為丹師,若眼中只有貴賤之分,心便落了下乘。這一關,考的不是修為,而是心性。是天道在問你:當你面對微末之時,能否守住那顆『不棄之心』?」
這番話,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敲在秦子昂的天靈蓋上。
他從小錦衣玉食,煉的都是靈草仙葩,用的都是金鼎玉火。何曾有人跟他說過,這煉丹還得看這些陰溝里的東西?
「這……這是心境的考驗?」秦子昂喃喃自語。
「不錯。」司渺點頭,「所謂不棄,方能得道。在我眼中,這世間沒有廢丹,只有廢人;沒有賤草,只有庸醫。」
話音未落,司渺不再多言。
她挽起道袍袖子,露出兩截皓腕,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看起來用了很久的小藥鋤。
隨後,在秦子昂呆滯的目光中,這位「隱世高人」彎下腰,動作熟練得令人髮指——
左手掐根,右手下鋤,手腕一抖,連根帶泥完整刨出,往身後一拋,準確無誤地落入早已張開袋口的儲物袋中。
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哪怕一絲多餘的靈力浪費。
那速度,比那凡間搶收麥子的老農還要快上三分。
這是原主在天衍宗藥園做了整整一百年苦力練出來的手藝。
論種田,整個修真界她說第二,沒人敢稱第一。
「不棄之心……原來如此!」
秦子昂看著司渺那專注的背影,眼眶紅了,那是羞愧的淚水。
前輩這是在身教啊!
真正的丹道大能,早已返璞歸真,眼中無貴賤,手裡有乾坤。
自己剛才竟然還嫌髒?簡直是淺薄!俗不可耐!
難怪自己卡在三品瓶頸不得寸進,原來是自己太浮躁,太勢利了!
「晚輩……晚輩知錯了!晚輩這就悟道!」
「悟道不必坐著,動起來才深刻。」司渺語重心長,順手遞給他一個麻袋,「來,把這些花都收起來。記住,每一株都是對你心性的磨礪。」
「是!」
秦子昂大吼一聲,一把接過麻袋,也不管那泥水有多髒,撅著屁股就開始幹了起來。
「心若不棄,腐骨亦是仙葩!」
秦子昂一邊念叨,一邊笨手笨腳地開始拔花。
他平日裡養尊處優,哪裡幹過這種粗活,拔得東倒西歪,泥水濺了一臉。
「哎喲,這泥真滑……沒事!這是磨礪!」
「這味兒真沖……這是天地的饋贈!」
秦子昂一邊挖,一邊在那自我感動。
而另一邊,沈淵和明見燭早就動了。
這兩人根本不需要司渺忽悠。
窮慣了的孩子早家,在無道宗那段日子,他們深刻明白一個道理:小師叔說要的東西,那就是宗門的磚,那就是晚上的飯。
沈淵不愧是半獸體質,也不用工具,五指成爪,一抓一大片。
明見燭則負責在後面裝袋,順便用瞳術甄別哪些根系更完整。
三人和一個「編外人員」秦子昂,如同四台人形收割機。
所過之處,寸草不生。
別說花了,連長得稍微壯實點的葉子都沒剩下。
那片原本鬱鬱蔥蔥、看起來頗為滲人的腐骨花海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光禿禿的泥塘。
最後,司渺甚至連幾塊長滿青苔的石頭都沒放過。
一刻鐘後。
司渺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泥,滿意地看著眼前這一片狼藉。
「行了,收工。」
秦子昂滿臉泥點子,手裡那把摺扇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,但他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感。
「前輩,我感覺我的心境升華了!」秦子昂笑得像個二傻子。
司渺讚許地點頭:「孺子可教。走吧,前面才是重頭戲。」
一行人收拾妥當,迅速消失在迷霧深處。
……
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後。
一陣腳步聲傳來。
葉辰帶著碧水閣的一眾,終於趕到了這裡。
「大家小心。」葉辰走在最前面,手中摺扇輕搖,時刻保持著那份瀟灑的氣度,「前面便是腐骨沼澤,據記載,此地長滿毒花,稍有不慎便會……」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葉辰停下腳步,有些發愣地看著前方。
慕清雪跟上來,疑惑道:「葉道友,怎麼了?毒花在哪?」
葉辰沒說話。
他看著眼前這片像是被牛群犁過一遍、又被野豬拱過三遍的爛泥地,眼角瘋狂抽搐。
花呢?
那麼大一片、記載中極難通過的腐骨花海呢?
除了滿地的泥坑,連片葉子都沒剩下。
有的坑還很新,泥水正往裡滲,顯然是剛被挖走不久。
一名碧水閣弟子拔劍茫然四顧,「葉道友,這就是你說的……兇險之地?」
他們雖然沒來過,但也聽過斷魂谷的凶名。
說好的步步驚心呢?
怎麼看著像個荒廢的菜園子?
葉辰嘴角抽搐,握著摺扇的手僵在半空。
這場景,太熟悉了。
那種連根拔起、寸草不生、甚至連泥土都要翻一遍的強盜行徑……
不久前,在那個讓他損失慘重的秘境裡,他見過一模一樣的場景!
「看來是有人替我們開路了。」慕清雪鬆了口氣,看向葉辰,「葉道友,這倒是省了我們不少力氣。」
葉辰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「是……是啊,真是好運。」
他在袖子裡的手卻死死攥緊了拳頭。
好運?
這分明是冤家路窄!
他快步走到泥坑邊,蹲下身,捻起一點殘留的泥土。
沒有打鬥痕跡,沒有法術轟炸的焦痕,只有極其利落的收割手法。
對方不僅拿走了東西,還做得悄無聲息,就像是……
「玄老!」葉辰在腦海中咆哮,「你看這手法,是不是那個人?!」
「沒錯了。」玄老的聲音也變得凝重起來,「手法乾脆利落,不留餘地。連未長成的幼苗都被連根帶走了,這種窮凶極惡的搜刮方式,跟秘境的那位,絕對是同一撥人。」
玄老頓了頓,語氣變得意味深長:「葉小子,看來此人是你命中的劫數。他似乎總能提前一步,奪走本該屬於你的機緣。」
「該死!」葉辰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又是他!
那個看不見的、一直躲在暗處搶他機緣的雜碎!
上次在秘境,他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抓到,只留下滿地羞辱。
這一次,對方竟然又搶在他前面!
這已經不是巧合了。
這是針對!是挑釁!
這個神秘人,就像是專門為了克他而生,每一次都在他最需要表現的時候,把台子給拆了!
在他心裡,這個神秘的「強盜」,威脅程度已經直逼蕭遠山。
「玄老,這人到底是誰?為何處處針對我?」葉辰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。
他自詡天命之子,可這人就像是他的天命克星。
「此人深不可測。」玄老沉聲道,「能看破斷魂谷的迷陣,還能在你之前掃蕩資源,絕非泛泛之輩。葉小子,你要小心了。此人若也是衝著龍心九葉草去的……」
葉辰心頭一震。
龍心九葉草是他翻盤的關鍵,是他拿下慕清雪的籌碼,絕對不能有失!
「不可能!」葉辰面色陰鷙,「那是我的機緣!誰也搶不走!」
「葉道友?」慕清雪見他臉色陰晴不定,不由出聲詢問,「可是有什麼不對?」
葉辰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,轉過身時,臉上已經換上一副凝重且擔憂的神色。
「情況有些不妙。」
他指了指那片光禿禿的泥地,「有人捷足先登了。而且看這架勢,此人行事乖張,貪得無厭,恐怕是個心術不正的邪修高手。」
「邪修?」眾弟子一驚。
「不錯。」葉辰煞有介事地分析,「能將此地搜颳得如此乾淨,必然是那種不擇手段之輩。清雪,我們要加快速度了。若是讓這等惡徒先一步找到龍心九葉草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慕清雪聞言,臉色也是一白。
那可是她的救命藥。
「那我們還等什麼,絕不能讓他搶走靈草。」慕清雪語氣急切了幾分。
「放心,有我在,絕不會讓那惡徒得逞。」
葉辰握緊拳頭,心中暗暗發誓。
不管你是誰,不管你有什麼手段。
這一次,我葉辰一定要抓住你,把你碎屍萬段,把你吞進去的機緣,連本帶利地吐出來!
「走!不能耽擱!」
葉辰一揮手,帶著眾人加速衝進了泥潭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