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爺子還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，穩穩地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上。
林枝笙和童毅進門後先叫了一聲爸，然後兩人轉頭看向孩子們，用眼神示意他們快點叫爺爺。
林斯燁：「爺爺。」
林郁走到爺爺面前站定的時候心裡還微微提著，拽著林斯燁的衣來汲取安全感。
老爺子比上次視頻里看起來又老了一些，但精神頭還在，那雙眼睛依然銳利，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凜冽的審視。
林郁躲在林斯燁身後，也小聲叫了一聲，「爺爺。」
老爺子「嗯」了一聲，目光從上到下看了林郁一遍，在他臉上那張終於有了血色的面孔上多停了兩秒，然後開口了：「身體好利索了？」
林郁點了點頭：「好了。」
「好了就行。」林老爺子收回目光，語氣里沒有太多情緒，但下一句話就把那股硬邦邦的勁兒透出來了，「以後自己注意點，你爸媽天天操心你，你哥也天天掛著你，你要是真把自己折騰出個好歹來，你讓他們怎麼辦？」
林郁垂下頭，那些話他聽過很多遍了，可從爺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分量格外重一些。
這件事也確實是他的錯，所以林郁低著頭道歉：「……對不起，不會再有下一次了。」
林枝笙在旁邊站著，臉色不太好看，一直用眼神給林老爺子傳遞信號，讓他語氣放好一點，別嚇著孩子。
老爺子看見了，把那句硬邦邦的教訓咽了回去。他看著面前低著腦袋，眼眶有一點微微泛紅的孫子，心裡那點稜角被軟軟地磨了一下。
老爺子展開手臂，朝林郁張開：「來，讓爺爺抱抱。」
林郁抬頭看了看他，往前走了兩步，投入了老人的懷抱。
林老爺子彎下腰，兩隻胳膊一攏，展現老當益壯的氣概，直接把林郁整個人抱了起來。
林郁雙腳離地的那一瞬間嚇了一跳，手忙腳亂地扶住了爺爺的肩膀：「爺爺！您放我下來……」
林老爺子把他托起來掂了掂分量，眉頭皺了一下：「體重還是沒達標，還得再養養。」
他把林郁放下來，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頂，像拍一隻不聽話的小貓，「行了，不罵你了，去玩兒吧。」
林郁被那一拍拍得鼻子微微泛酸，退到旁邊站著看林斯燁被叫過去聊那些他聽不懂的議會提案了。
什麼預算審核什麼區域規劃，那些詞從林斯燁嘴裡說出來像流水一樣自然，林郁站在一旁聽著，覺得自己像是誤入了一檔財經新聞的現場。
正在這時，院子外傳來一陣興奮的動靜，陸老爺子得意洋洋地回來了，「我家的也都來了，大家一起聚一聚，熱鬧一點啊。」
話音還沒落，陸老爺子身邊就蹦進來一個人影，陸崢從門後面探出半個身子，看見林郁呆呆愣愣站在原地，他笑著跟林郁揮了揮手。
「林歲歲，出來玩啊。」
林斯燁看見陸崢也在，不由得皺了皺眉頭，而林老爺子也看了過去，驚訝了一秒，「是陸崢啊，都長這麼大了。」
說起來，林斯燁、林郁和陸崢都是老爺子看著長大的，只是他退休了之後，就只顧著自家孩子，沒怎麼看到過陸崢了。
陸崢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林郁身邊，「你怎麼沒跟我說你今天要來看你爺爺，不然我們就可以一起出發了。」
林郁不咸不淡的：「你也沒跟我說。」
「好吧，那你等會兒跟我出去玩不？」 陸崢對這片地方很熟悉，「我帶你去騎車，這個時候山裡的風景老好看了。」
林郁有些意動，但想到陸崢的做事風格，他拒絕了，「我不飆車。」
這也難不倒陸崢：「那我騎自行車帶你。」
林郁：「……」
聽起來似乎有點好玩。
林郁還沒做決定，林老爺子先替他答應了下來，「跟著這小子出去玩玩吧，哪有人一直在家裡悶著，去看看外面的好山好水，一定比城裡那些公園好看多了。」
林郁：「……那好吧。」
陸崢拉著林郁出門的時候，剛邁出院子門口就猛地剎住了腳步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郁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色長袖上，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。
山裡的風正從樹林間穿過來，帶著一股比山下低了好幾度的涼意，陸崢沒有猶豫，轉身就把人往回拽了半步：「你等等。」
他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：「林阿姨！林歲歲的外套在哪兒？」
林枝笙從門廊裡面探出身來，手裡已經拎著一件疊好的薄外套了，不太放心地囑咐這兩個孩子，「山裡頭風大，歲歲容易著涼，你幫他穿上再走。」
陸崢接過來抖開外套，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林郁的肩上，雖然動作有些生疏，但還是幫林郁穿好了衣服。
林郁稀罕地看了陸崢一眼，那句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」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，換成了另外一句：「……謝謝。」
林斯燁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到了門口。他靠在門框上，兩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，「山路不好走，騎車的時候穩一點，別沖太快，他經不起顛。」
「你放心！」陸崢拍了拍胸脯，「保證把人完完整整地送回來。」
林斯燁看了他們兩秒，覺得陸崢還是怎麼看，怎麼不靠譜，於是轉而對林郁說道：「歲歲，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。」
林郁回了一聲好。
陸崢撇了撇嘴，拉著林郁先去了自己家，江珮夫妻倆也都在，他們見陸崢把林郁帶回來了，沒覺得多稀奇。
江珮給林郁準備了幾包小零食：「你們去哪裡玩？」
陸崢：「騎車帶他出去轉一轉。」
他去車棚里看了看，因為自己經常來老爺子這裡，所以車棚中有很多輛炫酷的山地車，但這些車無一例外都不能帶人。
陸崢嘖了一聲，找來找去，把爺爺那輛買菜用的普通自行車給推了出來。
車身是舊舊的深綠色，車筐里還擱著半棵被遺忘的大白菜。
陸崢把大白菜拿出來放在牆邊的台階上，然後推著自行車走到院門口的空地上，他蹲下去檢查了一下后座的螺絲，然後讓林郁等一下。
林郁就乖乖坐在一邊，江珮坐在他旁邊，順便給他一把瓜子。
林郁：「……謝謝阿姨。」
陸崢自己倒騰了半天，隨後進屋子裡拿出了個小坐墊，認認真真地用綁帶固定在后座上，拍了拍確定不會滑脫之後才長腿一跨坐上了車座。
他一隻腳踩在地上穩住車身，回頭沖林郁抬了抬下巴：「上車，我們走吧。」
林郁起身：「來了。」
林郁走過去小心地跨上后座，坐墊被陸崢墊了一層厚厚的軟墊，坐上去意外的舒服。
但他兩隻手懸在兩側不知道該放哪兒，陸崢已經頭也不回地把手臂伸過來，拍了拍自己腰側：「摟著，不然等會兒轉彎把你甩下去。」
林郁猶豫了一下，兩隻手從後面環過去，輕輕搭在了陸崢的腰上。
他的手指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觸到了陸崢腰側的溫度，指尖輕輕蜷了一下。
陸崢的脊背在他搭上去的瞬間輕輕繃了一下，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，但下一秒他就踩下了腳踏板，車子平穩地沿著山路滑了出去。
風迎面撲過來的時候林郁微微眯了一下眼，看著山路兩側的樹木往後退得越來越快，林郁臉上浮現出笑意。
車軲轆碾過落葉和細碎的砂石發出沙沙的聲響，自行車在拐彎的時候微微傾斜了一下，林郁下意識收緊了手臂把陸崢的腰摟得更緊了一些。
陸崢的背脊又僵了一瞬，然後整個人像是解開了什麼束縛一樣，踩著踏板的節奏輕快起來。
山路有一段很長的下坡，陸崢沒有剎車。
車子順著坡度越沖越快，風從林郁的耳邊呼嘯而過，把他的頭髮全部往後吹起來，衣擺也灌滿了風鼓成了一隻白色的帆。
林郁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——那種不需要擔心自己的身體，不需要被任何東西束縛著的、純粹的向前沖的感覺。
他忍不住低低地喊了一聲，聲音被風扯碎了散在身後。
陸崢聽見了，他偏了一下頭，聲音帶著笑意從前面傳過來，在風裡被吹得斷斷續續的：「好不好玩？」
「好玩！」林郁的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，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雀躍。
他收緊手臂把陸崢的腰抱得更穩了一些，臉側過去貼在陸崢的後背上，隔著布料能感受到底下那顆心臟在有力地跳動。
直到這個時候，林郁忽然懂了。
他懂了原主為什麼那麼喜歡陸崢，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，一種蓬勃的、野蠻的、不管不顧的生命力。
他活得像一隻完整的人，而他林郁上輩子和這輩子都只能苟延殘喘，沒有體會過如此旺盛的生命力。
原主不是在愛他，是在羨慕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