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崢的車速慢下來的時候，林郁才從那種出神的狀態里慢慢回魂。
隨後車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林間土路，兩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花，空氣里浮著一股清甜的植物氣息。
陸崢在一個緩坡下面停住車，長腿撐在地上，回頭沖林郁說：「下來走走，我看到前面有野果子。」
他們摘了一些路邊的野果，紫黑色的小小的圓果子，陸崢認識這種能吃，說小時候他爺爺帶他上山採過。
林郁嘗了一顆，酸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陸崢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，笑完了又從兜里摸出兩顆糖遞過去給他壓酸。
整個山谷里安安靜靜的，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。
回去的路上經過一片小水潭，水邊蹲著一隻毛色灰撲撲的猴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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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郁驚嘆了一聲，「有猴子！」
陸崢卻把林郁拉到自己身後，「這可不是動物園裡的猴子，它們很兇的。」
那隻猴子正低頭在水裡撈什麼東西，看見有人過來抬起頭來，目光落在陸崢手裡那袋野果子上，然後猛地跳起來，爪子飛快地朝陸崢的手背拍了一下。
陸崢被那隻猴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，手裡的袋子差點脫手。
這蠢猴子竟然敢挑釁他?！陸崢勃然大怒，抄起地上的木棍就打了過去，但猴子身姿靈敏，一下子就躲開了。
大概知曉眼前這人類很兇，猴子一溜煙就上樹跑了。
陸崢整個人彈起來就追了上去：「你個小畜生——！」
但人哪有猴子敏捷，陸崢追了半天也沒追到，氣到大罵，「回頭就把你猴子祖宗八代全都丟到馬戲團里去！」
陸崢罵罵咧咧了好一會兒，一回頭就看見林郁站在不遠處，臉上掛著笑容，言笑晏晏。
夕陽的光落在林郁臉上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金色，他的眼睛彎成了兩道細細的月牙。
陸崢的心裡那點火氣一下子滅了個乾乾淨淨，他直起腰走過去，站在林郁面前：「天色不早了，咱們回去吧。」
林郁眼中的笑意還未消散，「你好笨，為什麼要去追猴子。」
「說不定能追到呢？」 陸崢看林郁一直笑個不停，他頗有點丟臉，「好了好了，別笑了，不就是被猴子欺負了嗎？起碼我還是保護了我們的果子。」
說著，陸崢舉起半袋子野果子在林郁面前晃了晃。
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。林郁坐在后座上摟著陸崢的腰，感覺到車子蹬得沒有剛才那麼快了。
他戳了戳陸崢的腰側，「你是不是累了？沒力氣了？我下來走一段也行。」
陸崢的背脊一下子繃直了，反應極大，「沒有的事！」
說完，蹬踏板的頻率猛地加快了許多，陸崢更不得站起來蹬。
於此同時，另一邊的林老爺子跟林斯燁說完話之後，抬手朝門口擺了一下，意思是讓他先出去。
林斯燁看了一眼爺爺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母親，猶豫了半秒還是起身走了出去。
他走出房間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，門縫合攏之前他聽見老爺子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，然後開口問了一句：「議會上那個席位，你給林郁留了？」
林斯燁的步子頓了一下，他沒有回頭，但腳步放慢了一些，剛好讓門沒有完全合嚴，留了一條手指寬的縫。
風從門縫裡穿過來，把裡面的聲音帶出來，斷斷續續地落進他耳朵里。
林枝笙頷首：「嗯，留了。」
「胡鬧！」老爺子的聲音沉了下去，訓斥著林枝笙，「你應該把所有的資源都傾斜到斯燁身上，讓他站穩議會長的位置。林家以後的支柱是他，你搞那些虛的幹什麼？」
「爸。」林枝笙不贊同地反駁，「這對歲歲不公平。為什麼哥哥有的，他不能有？就因為他的身體差一些，他就該什麼都拿不到嗎？」
林老爺子沉默了兩秒，再開口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：「他們兩個是親兄弟，斯燁是什麼性格你不知道？他會照顧好歲歲的。」
「歲歲不需要出來上班，他有哥哥養著就夠了。你非要把那些資源分出去，反而容易出事——你說公平不公平，這種念頭就是禍根。」
「我信斯燁……」林枝笙的聲音低了下來，但那種低不是退讓的低，是一種把所有的力氣壓進一句話里的低，「可我不敢賭。」
「賭什麼？」
「賭一輩子。」
林枝笙抬起頭來看向自己的父親，目光直直地迎上去，「他們現在感情好，我比誰都高興。可爸，兄弟鬩牆的事你見得比我多。我不敢拿歲歲的未來去賭他哥哥一輩子都會對他好。」
她停了一下，聲音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「我總要給他留一條後路，哪怕這條後路永遠用不上，我也要讓他有。」
林老爺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石桌面上那盤棋的棋子都跳了一下，「固執！你就是太慣著他了！你這樣反而害了他！」
他喘了一口氣，像是在壓什麼火氣，最後冷冷地甩了一句，「我要是還有別的孩子，你以為我會選你？」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林枝笙卻並沒有生氣，反而忽然笑了一下，帶著一種冰涼的、揭了底牌之後的釋然。
她看著自己的父親，那個頭髮花白的、一輩子說一不二的老人，慢慢地開口：「爸，你想不想猜猜……為什麼你其他幾個老婆都留不住孩子？」
林老爺子愣了好一會兒，他張了張嘴，那雙常年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乎驚恐的神色。
他看著林枝笙，像看著一個他從來沒認識過的人。
那些年他年輕時娶過的幾個老婆，一個接一個的流產、滑胎、胎死腹中，他以為是他自己命硬克子，以為是她們身子不好，他從來沒往別處想過。
房間裡里安靜了很久，林老爺子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，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驚愕已經慢慢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。
他看著自己的女兒，那個從小在他面前從來不敢大聲說話的女兒，那個他以為溫順軟弱的女兒……他慢慢地彎了一下嘴角。
那是一個很淺的、帶著一點意料之外的欣賞的笑意。
「行吧，反正我已經老了，管不了你們了，你想怎麼樣都行。」
他擺了擺手，語氣里那些剛才的怒意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。
林枝笙沒有再多說什麼，轉身推開了院門。門扇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，她看見了站在門外的林斯燁。
林斯燁靠在牆邊，不知道在想什麼，林枝笙知道他都聽到了。
對於大兒子，林枝笙一直以來都很愧疚，他知道比起健康的林斯燁，自己更偏重歲歲，她也努力平衡了，但是……效果甚微。
林枝笙：「斯燁，對不起，都是媽媽的錯。」
林斯燁無奈地嘆息一聲，「媽，我早就知道這件事，你沒必要跟我道歉，而且我也覺得你做得都是對的。」
「誰都不能保證以後會是什麼樣子。」
起碼在這個階段，林斯燁只想一心一意地對弟弟好，但他也怕以後的自己會欺負弟弟。
林斯燁寬慰林枝笙，認真說道：「你可以把對我的那份愛給歲歲，這樣的話，他也就能多了一份愛。」
林枝笙忍不住紅了眼圈。
林斯燁聽到院子裡傳來了動靜，知道是林郁他們回來了，「擦擦眼淚吧，別讓歲歲看見，不然他又會覺得是自己的錯。」
林枝笙連忙拿出紙巾擦了擦眼角的眼淚，跟在林斯燁身後一起朝門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