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郁偏著頭看著哥哥在房間裡快步走動的背影，看著他彎腰擰毛巾時微微發顫的手指，看著他端著水杯走回來的時候用力抿緊的嘴唇。
林斯燁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，林枝笙已經自覺地讓出了位置，林斯燁彎腰替他把額頭上黏著的濕頭髮撥開，然後用毛巾擦掉他嘴角的血跡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輕到像是怕再把弟弟碰疼了一樣，可他擦了兩下之後，那根壓著毛巾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「歲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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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。
「……嗯？」
「你以後別這樣嚇哥哥了。」
林郁看著他哥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唇角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。
腹部的絞痛又湧上來一陣，他皺了皺眉，伸手攥住了林斯燁的衣角，他用很小的力氣拽了一下，然後把自己縮進哥哥懷裡，額頭抵著他的鎖骨。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他的聲音悶在衣料里，又輕又軟，「我不是故意的，不……我以後再也不貪吃了。」
林斯燁的胳膊收緊了。他低頭親了一下林郁濕漉漉的頭髮，沒有再說話。
醫療團隊是在凌晨四點多趕到的，他們來得匆忙，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聲響。
為首的那個光頭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拎著醫藥箱，另一個人推著可攜式監護儀，還有一個抱著氧氣袋。
幾個人魚貫而入的時候，客廳里的燈才剛剛被林斯燁全部打開，白晃晃的光照著每個人凝重的臉。
柳醫生是林郁的主治醫生，四十來歲，一顆光頭在燈下格外圓潤。
他彎腰檢查了林郁的瞳孔和口腔，又把聽診器按在他胸口聽了片刻，等到血壓、血氧等一系列報告出來之後，
然後站起來對身後的助手點了點頭：「急性腸胃炎，嘔吐的時候把食道撕破了一點，所以帶血。問題不算太嚴重，但也不能掉以輕心。」
隨後就開始給林郁配藥。
林枝笙在一旁淚流滿面，盯著自家孩子那張面無血色的臉，她感覺心臟都在刺疼，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用點止疼的，我家孩子很怕疼。」
助手看向自家老師，柳醫生嘆息一聲，也點了點頭。
時間緩慢流逝，似乎是藥效終於起作用了，林郁眉心的疙瘩終於緩緩舒展開。
林枝笙盯著林郁發呆，伸手輕柔得撫摸著這孩子的眼睛和睫毛，她還沒緩過神，整個人都還處於精神高度繃緊的狀態。
林枝笙問道：「柳醫生，所以我家歲歲是怎麼了？」
柳醫生沒有冒然下定論，「小少爺最近一兩天有沒有吃什麼刺激性的食物？比如說重油重鹽，燒烤之類的？」
林枝笙和童毅才回家不到二十四小時，他們倆毫不知情，只好看向自家大兒子。
林斯燁低著頭，「嗯，他吃了燒烤。」
「那就很正常了。」 柳醫生搖了搖頭，「二少爺的身體底子您是知道的，腸胃太脆弱了，真的不能吃這些東西。」
「後續幾天一定要嚴格控制飲食，只能喝米湯、白粥、清淡的湯水，最多加點剁碎的菜葉，一滴油都不能碰，鹽也要少放。至於昨天他吃的那些東西……」
柳醫生頓了頓，語氣委婉了一些，「重油重鹽和油炸食品，以後最好別再讓他碰了。」
林斯燁站在床尾，目光注視著林郁，沉默地聽完了全部，他點了點頭：「記下了，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？」
「注意保暖，注意休息，這幾天別讓他下床走太多。如果有發燒或者再次嘔吐的情況立刻聯繫我。」
柳醫生把聽診器收進箱子裡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林郁。
那張小臉陷在枕頭裡，白得像一張宣紙，被子蓋到下頜，呼吸平而淺，那簡直是比琉璃娃娃還要脆弱的存在，稍有不慎就可能會碎一地。
柳醫生嘆了口氣，聲音放低了，「當然這也不能怪他，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就喜歡吃吃喝喝，我家小閨女別說是燒烤了，連奶茶都戒不掉。」
要一個正值大好青春的人放棄口頭上的享受，逼迫他就像老年人一樣生活，劉醫生從醫生角度來看，也覺得林郁真的挺慘的。
林斯燁聲音低啞：「我們會注意的。」
林斯燁起身送醫生們離開，等到他回到房間裡時，看見林枝笙已經坐在了床邊。
她的手握著林郁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，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，砸在白色的被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痕。
童毅站在她身後，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，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。
「都怪我……」林枝笙的聲音碎得拼不完整，「都是我不好……我懷他的時候不該出門的。我要是不出門就不會出車禍，不出車禍他就不會早產，他要是足月出生……身體就不會這麼差了……」
「枝笙……」童毅低頭看著她，也不禁紅了眼圈，「別這麼說，孩子聽得見，歲歲肯定不希望你這麼難過」
林枝笙抹了一把眼淚沒有回話，只是握著林郁的那隻手又緊了緊，像是想把自己身上那些她沒能給足的養分隔著一層皮膚傳過去。
林斯燁從門口走進來，腳步比平時放輕了一些。他站在爸媽身後，等林枝笙的哭聲慢慢小了一些才開口，「爸，媽，你們去休息吧，你們剛趕路回來還沒倒過時差，身體熬垮了也不行。」
「歲歲這兒有我守著，有什麼事我第一時間叫你們。」
林枝笙剛開始不願意走，還是童毅勸說了她幾句，她才點了點頭。
臨走之前，林枝笙又低頭看了看林郁蒼白的臉，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了，童毅攬著她的肩膀把她帶出了房門，腳步聲慢慢遠去了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，林斯燁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，看著林郁的臉發呆。
他的目光在那張蒼白的面孔上停留了很久，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。
他腦子裡閃過昨天陸崢那張大大咧咧的笑臉，還有林郁回來後滿身炸串氣味的模樣，一股火氣從胸口燒起來，燒得他攥了一下拳頭。
但林斯燁冷靜下來之後換了一個角度去想這件事，如果林郁跟陸崢沒有那段娃娃親，這兩個人根本不會攪在一起。
陸崢也就不會幾次害得林郁生病。
這一切的源頭是一段二十年前長輩隨口定下的婚約，林斯燁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只是……林斯燁看著林郁那雙闔著的、睫毛安靜覆下來的眼睛，忽然意識到一個更讓人頭疼的問題：自家弟弟是真的喜歡陸崢。
林斯燁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，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著換人的可行性了——學校里那幾個家世相當的、教養好的、性格穩重的，哪一家都有適齡的兒子。
至於爸媽那邊，林斯燁也想好了理由，大不了到時候找兩個道士來鬧一鬧，說陸崢克他家歲歲。
爸媽對歲歲的事一向謹慎，肯定也會作罷。
只要林郁肯點個頭，他明天就能把陸崢換下去，偏偏這件事最棘手的就是歲歲，要是他不點頭，一切都是白費。
林斯燁深深嘆出一口氣，要是歲歲能換個人喜歡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