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聞在原地不動，只是看謝朔的眼神不對了起來，也不對謝朔嘰嘰歪歪了，切了一聲，表情陰鬱了下來。
「有些人就是賤骨頭，好好的人不當，非要去給有錢人當一條狗……」
謝朔仿佛沒聽到他這句含沙射影的話，拿起衣服去浴室洗澡了，浴室里傳來水聲，把劉聞的嘀咕聲蓋了過去。
謝朔站在花灑底下，熱水從頭頂澆下來，沖走衣服上殘留的涼意，他閉上眼，熱水順著他的眉骨、鼻樑、下頜線一路往下淌。
他腦子裡沒有想劉聞那些話，也沒有想潑他水的那幾個人長什麼樣，他想的是那個坐在最後一排靠近的位置上、安安靜靜睡覺的人……
水聲響了很久，謝朔洗完出來的時候，劉聞正坐在桌前捧著手機，屏幕光映在他臉上，把他臉上坑坑窪窪的痘印照得格外清晰。
劉聞眉頭緊鎖著，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，表情一會兒激動，一會兒又氣憤起來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，
謝朔滿臉疑惑，劉聞聽到他出來的動靜，也不在意之前的一點小摩擦了，當即舉起手機，「你快來看！學校發了通報！新生晚會！」
謝朔擦著頭髮走過去，站在劉聞身後低頭看手機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份學生會的官方公告，圖文並茂地介紹了新生晚會的活動安排，末尾附了一張詳細的說明：
特招生每人領取一本印章收集冊，通過向全校師生收集印章來積累數量，最終獲得印章最多的特招生將作為代表上台發言，並獲得五十萬元獎學金。
細則里還有一條被加粗了：印章數量墊底者，本學期平時分扣十分。
劉聞怒氣沖沖地拍了一下桌子：「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？什麼收集印章，不就是讓特招生去舔那些特權學生的屁股？你蓋的章越多就說明你舔得越賣力，誰能拉下那個臉？」
可說完這句，劉聞的氣焰又低了下去，「可最後一名要扣平時分，我們要是被扣了分，這學期的生活費就拿不到了！學校東西這麼貴，光靠家裡給的錢怎麼活得下去？」
謝朔看著屏幕上的通知，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上慢慢摩挲著，目光落在那個「扣十分」的加粗字上。
他算了算自己目前的處境，開學得罪了林家二少爺，又跟陸崢結了梁子，整個學院的特招生都不太敢靠近他，普通學生看他的眼神也帶著迴避。
要收集印章，他大概連一個都拿不到。
最後一名……他大概率就是那個最後一名。
他把毛巾搭在肩上，轉身走回自己的床鋪，在床邊坐下來。
劉聞還在背後罵罵咧咧，說學生會是特權生的走狗，說這個規則就是專門欺負窮人的，罵了好一陣才安靜下來，氣鼓鼓地趴在桌上繼續寫作業。
謝朔靠在床頭，把手機放在枕邊，他心裡清楚。這次的新生晚會，他多半是倒數第一了。
——
林郁養病的這幾天，徐亦臻幾乎成了他床邊的固定擺設，方藤一開始還每次都去通報，後來徐亦臻來得太勤了，勤到方藤看見他就側身讓開路，連通報都省了。
徐亦臻也毫不客氣，每次來都拎著一袋子零食或者一盒切好的水果，往林郁床頭柜上一放，自己拖把椅子坐下來。
徐亦臻興致勃勃地說道：「我今天又發現一個好劇，一起來看看唄。」
他早就發現了林郁只是看起來冷淡，實際上也很喜歡熱鬧，但這種熱鬧不能太熱鬧，不然會讓林郁感到煩躁，他必須要精準地把握這個度。
林郁也沒什麼事做，也就點頭答應了下來。
徐亦臻拉上窗簾，打開投影儀，兩人就跟個小動物一樣窩在一起看劇。
妝容精緻的男女主角在雨中拉扯對白，鏡頭一轉切到男二身上，一個眉眼溫潤的青年，穿著一件米白色風衣，撐著傘站在屋檐下看著男主和女主的方向，表情里全是隱忍的溫柔。
林郁靠著枕頭，嘴裡吃著一塊徐亦臻帶來的西瓜，這是他少數幾個不過敏的水果，含含糊糊地說：「他，還算可以。」
徐亦臻瞥了一眼屏幕，嘴角彎了一下：「他啊？人長得帥演技也好，但命不好。」
林郁好奇地轉頭看向徐亦臻，徐亦臻家裡是做文娛行業，很多影帝影后全是他家捧出來的，他知曉的內情也更多。
徐亦臻解釋道：「他被一個富婆和老男人同時看上了，兩邊都在給他施壓，逼他接不想接的戲。圈子裡傳他再過不久就要被雪藏了，以後恐怕看不到他演什么正經角色了。」
林郁嚼西瓜的動作慢了一點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男二的臉上，眼神里浮起一層薄薄的憐憫，「哦，那確實挺慘的。」
徐亦臻把他的表情看在眼裡，忽然湊近了一些，聲音壓低了，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興奮：「你要是喜歡他，我可以幫你把他搞過來。」
林郁偏過頭看他，腦袋上浮現出一個問號，「搞過來？什麼意思？」
徐亦臻驚訝了一瞬，沒想到林郁連這個都不知道，不過轉念一想，林郁被家裡人保護得很好，平日裡也是潔身自好的，不懂這些潛台詞也很正常。
徐亦臻眨了一下眼，莫名有種帶壞孩子的嫌疑，他壓低聲音，「讓他陪陪你啊。陪你看劇、陪你吃飯、陪你聊聊天什麼的，又不幹什麼出格的事。」
「你放心，我不告訴陸崢，他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。」
林郁被他這個提議弄得愣了一下，隨即搖了搖頭：「算了吧，不用。」
他沒這個興趣。
徐亦臻像是很遺憾的樣子，重新靠了回去，他掃了一眼屏幕上那個男二的側臉，心裡想的是這人可比陸崢溫柔多了。
陸崢那個莽夫，脾氣上來什麼話都往外蹦，冷著一張臉跟誰欠他錢似的，哪有這個男二眉眼溫潤、說話輕聲細語來得討喜。
等等……之前當初是為什麼喜歡陸崢來著？徐亦臻露出疑惑的神情，甚至不能理解之前的自己。
無聊的時候看劇很容易消磨時間，林郁又吃了兩塊西瓜，忽然問了一句：「學校里最近怎麼樣了？」
徐亦臻的臉色立刻就垮下來了，像被人提了什麼不高興的事，長長地嘆了口氣，擺了擺手：「別提了，煩死了。」
林郁追問，「所以是怎麼了？」
「學生不是會搞那個印章活動嗎？現在那群特招生跟蒼蠅一樣撲上來，我走在路上都有人半路攔著我喊學長，手裡舉著個本子問我能不能給他們蓋個章。」
「你都不知道那天我下課，一出教室門口走廊兩邊站了七八個人，齊刷刷地看著我，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錯片場了。」
林郁被他那個「七八個人齊刷刷」的表情逗得嘴角彎了一下：「那你給他們蓋了嗎？」
徐亦臻哼了一聲，「怎麼可能給他們蓋？他們算什麼東西，哪怕是青色胸針的人要我給他們簽名，我看都不會看一眼的，更何況是他們。「
目前學院中一共有五個階級，像林郁這種紫色階級的只有四個人，除了林郁、沈聿珩和陸崢之外，還有一個目前在國外沒有回來。
往下一個階級的就是徐亦臻所在的有錢有權的藍色階級，更下面的是只有錢的青色階級，還有暴發戶的灰色階級，以及特招生的白色階級。
徐亦臻素來看不上下面階級的人，跟林郁抱怨著，「果然，那群人一點眼力見也沒有，煩死人了，這兩天我都不敢在教學樓里多待，下課就跑，能躲就躲。」
林郁問：「那其他人呢？也這樣？」
「其他人？」徐亦臻撇了撇嘴，「其他人可享受得很，尤其是灰色胸針的那一批，那些特招生圍著他們轉，端茶倒水的，又是夸又是捧的，也算是讓他們低山臭水遇知音了。」
林郁對此不置可否，他已經在原劇情中看見了這段情節，隔了幾秒才開口，問得比剛才輕了一些：「那謝朔呢？有人給他蓋章嗎？」
徐亦臻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他停頓了一拍才回答，語氣輕描淡寫的：「謝朔？沒有人給他蓋章，你知道的，他之前推你那件事鬧得那麼大，誰敢跟他沾邊？」
林郁：「……」
良心在隱隱作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