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黎朝梁靳年走近,脆生生地問他:「你去哪兒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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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狐狸眼裡噙著狡黠的笑,視線不由自主地往男人頭髮上看。
梁靳年見她發尾被雨水打濕,把人攬進懷裡,捏了捏她俏挺的鼻樑,「明知故問。」
宋黎嘿嘿笑兩聲,肆無忌憚地踮起腳,抬手摸他的頭髮,「在哪家染的?這髮型做得不錯。」
梁靳年手上使了勁兒,把人箍在懷裡,面無表情地說:「站好。」
「梁先生好兇啊。」
她故意調皮,抱著他的腰,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很想笑。
平時沉穩矜貴的男人,竟一個人跑去染髮。
那樣緊張著急的程度,不知道的,還以為是去談什麼大生意。
老男人自尊心都是很強的。
宋黎不敢笑得太過分,強壓下自己的嘴角,用粵語誇他:「梁先生,你真係好靚仔呀。」
這臉,這身材,無可挑剔,就是滿頭白髮也帥。
梁靳年眉梢微抬,眼底噙著點笑,依舊是那副紳士口吻:「多謝,宋小姐你都好靚,」
下一瞬,他便俯下身來,貼著她的耳廓,壓低了嗓音:「我好鍾意。」
他聲線醇厚,一口粵語腔調慵懶,溫熱的氣息撩撥著宋黎的耳梢神經,心尖微顫。
她臉頰緋紅,忽的,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,「你會說粵語?」
梁靳年沒否認。
宋黎懵了,想起自己之前在老茶樓對別人說是他女朋友的場景。
當時梁靳年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。
原來他都聽懂了。
她還自作聰明,以為他聽不懂才故意說的粵語。
這些尷尬的記憶突然攻擊宋黎的大腦系統,她又羞又惱,索性就撲在他懷裡,撒潑打諢,「你怎麼不告訴我?」
「不行,你必須把茶樓那段記憶忘掉。」
雨點砸在花圃里,積水從花瓣里漫出來,水光瀲灩。
梁靳年單手摟著她,沒說話。
怎麼可能忘得掉。
那是他們相識相知到相愛的痕跡。
他隔著這樣的細雨,用了三十一年,跨過萬水千山,終於能安心擁她入懷。
翌日。
梁靳年接到梁正松的電話。
說是葉淮謙出事了。
他在祠堂跪了兩天兩夜,又不肯向葉崇章服軟,滴水未沾,身子實在撐不住,就暈了過去。
梁靳年帶著宋黎一塊兒回了京市。
葉家老宅和梁老爺子的住所是挨著的。
賓利駛進熟悉的老胡同,路旁的槐樹枝葉濃密,地上可見淡黃色的槐蕊,偶爾可聽見一兩聲蟬鳴。
雖是初夏正午,但濃蔭蔽日,不覺得熱。
葉淮謙躺在床上,面色蒼白,口唇乾裂,手背上打了針,掛著營養液。
梁靳年和宋黎進來的時候,正聽見葉崇章在罵人。
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,葉家把你養這麼大,不是讓你自輕自賤,為了個女人連命都不要的。葉淮謙,我年輕時比你還渾,你這招苦肉計,對我沒用。」
「你要是敢死,你那位許小姐,後半生也不會好過。」
老爺子是氣急了,又開始放狠話:「葉部長,不行咱們就試試,看我能不能說到做到。」
「你別動她。」葉淮謙語氣虛弱,閉了閉眼,嗓音干啞:「我會保重自己。」
「但知微,我非娶不可。」
「你阻止不了。」
旁邊的葉棠急忙喊道:「哥,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就別跟爺爺犟了。」
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,這個時候,沒必要逞強,等身體康復了,再來反抗也不遲啊。
非要弄得兩敗俱傷,誰也討不了便宜。
典型的感情用事。
葉崇章雙手背在身後,冷笑一聲,「我還是那句話,只要我活著,那姑娘就別想進門。」
「你要真想娶,就只能等到我死的那天了。」
「您這話說得,多不吉利。」
梁靳年清冷的嗓音傳來,他看了眼床上的葉淮謙,平靜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葉崇章身上。
他朝對方輕頷首,算是對長輩打了招呼。
宋黎也跟著打招呼:「葉老。」
雖然葉崇章這會兒正在氣頭上,但看見這倆人,也不好再發作,只說:「惟清,讓你和小宋姑娘見笑了。」
梁靳年神色平淡,「誰家都有本難念的經,有分歧很正常。」
而他,今天就是來解決這個分歧的。
「我想帶您去個地方。」
要是換成別人,葉崇章肯定不會點頭,因為他猜到,對方肯定要勸他。
但說這話的人,是梁惟清,是他們這些老頭,一直欣賞信任的梁惟清。
他沉默片刻後,就跟著梁靳年出去了。
他們去了醫院。
秦斯延在重症監護室躺了整整一個星期,是前兩天才轉入的普通病房。
腹部動了刀,手術創口很大,這會兒身上還有兩根引流管沒拔,動一下,就疼得齜牙咧嘴,不輸鎮痛藥的話,晚上根本睡不著。
梁靳年和葉崇章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秦老爺子這會兒正拿了小桌板,架在病床上,又佝僂著身子,打開保溫食盒,嘴裡念叨著:「我給你熬了湯,沒什麼油腥,可以喝,裡面還放了不少生血的中藥。」
秦大少拖著散漫的京腔,擰眉道:「我的老爺子啊,您天天給我喝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,我都要喝吐了。」
「該說不說啊,您這廚藝是真不行。」
「專業的事就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嘛。」
「那不行,」秦仲雲矢口否決,「家裡的傭人都不懂醫,我得親自熬,才能把握藥量。」
秦斯延苦著臉拒絕,動作幅度一大,就扯到了傷口。
「哎喲,疼死我了。」
生於鐘鳴鼎食之家的大少爺,以前哪遭過這種罪,疼得直嗷嗷。
這可把秦老爺子嚇得夠嗆,急忙擺手妥協:「不喝了不喝了,別激動。」
「阿延啊,你千萬要保重自己,爺爺這把老骨頭可再經不起折騰了。」
葉崇章剛開始還不明白,為什麼惟清要帶他來這兒。
現在有些懂了。
「秦斯延出事那天,秦老親自盯著做了手術,後來,又是徹夜未眠地守在病床旁,誰勸都不走。」
梁靳年眸光沉靜,「旁人總說,秦老溺愛阿延,但您又何嘗不是呢?」
「只是表達的方式不同罷了。」
「葉老,葉家門楣的聲譽,真的比淮謙的性命和後半生的幸福更重要嗎?」
葉崇章望著病房裡的爺孫倆,沒有回答。
梁靳年單手揣進西褲兜里,看向他,「您比我年長,很多道理比我懂。」
「人這一生,除了生死,其實都是小事。」
「珍惜眼前人。」
這也是,梁靳年對自己說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