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不好走。
宋黎不敢停下來。
但她體力有限,速度就越來越慢。
危急時刻,人體的腎上腺素飆升,可以調動所有感官的敏銳力。
宋黎恍然聽見,那些人,好像要追上來了。
這麼跑下去不是辦法。
那些人對山裡的地勢很熟,體力比她好太多,只是一味地跑,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追上。
她呼吸急促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撫著胸口,下意識去摸手機,卻發現兜里空空的。
不知道掉在哪兒了。
宋黎緊張萬分,突然有些不知所措。
怎麼辦?
越著急,腦子就越亂。
林間涼風撲面。
她突然想起在倫敦時,梁靳年對她說的話。
「我不在你身邊時,遇到危險,也要像今天這樣,保持清醒的頭腦,做你所能做的。」
對,清醒的頭腦。
她緊攥著雙拳,強迫自己保持冷靜。
宋黎看了看四周,幾米遠處,有個大斜坡,準確地說是山崖。
走勢不是垂直的,而是朝外傾斜的陡坡,周圍雜樹叢生,遮擋了崖下的光景。
一般人不可能往這走。
情急之下,她順著那陡坡滑下去,手緊抓著坡壁的石棱,本就清瘦的身子蜷縮起來,抵住自己的重心,不敢松力,否則,很容易掉下山崖。
片刻後,腳步聲、人聲混雜,傳入宋黎耳中。
她隱隱聽見,有人在說:「這小妞跑得倒挺快,大哥,現在怎麼辦?」
「她會不會藏起來了?」
被叫做大哥的男人冷哼了聲:「這四周都是懸崖峭壁,她能躲哪兒去?」
幾個人拿著手電,四處照了照,沒見著人。
「應該跑不了多遠,就算她跑到鎮上去,那也還是咱們的地盤。」
「沿著這條路,繼續找。」
十幾分鐘後,四周漸漸地,又歸於平靜,安靜得,宋黎仿佛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她鬆了口氣,腳下卻突然一滑,整個人開始往下縮,尖銳的石礫和枯枝將她的手臂和上身的衣服磨破,火辣辣的疼。
宋黎趕緊抓住近處的石頭,另一隻手扣住那土坡,指甲陷進泥土裡,連指甲蓋都斷了。
鑽心的疼。
她卻緊抿著唇,不敢輕易出聲。
要換做平常,早就哭了。
但此時,她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,不能哭。
這種情況下,要保存體力和水分,哭是最沒用的。
體力一旦耗盡,她就會掉下去,太高了,屆時就算不死也會殘廢。
得趕緊想辦法上去。
可現在哪有什麼辦法,叫天天不應,只能一點一點的,靠著自己的雙手,往上爬。
這種時候,唯一可靠的,只有自己。
天太暗了,夜色濃稠,黑壓壓的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宋黎咬著牙,試著慢慢挪動自己的身體,腳下的土粒,隨著她的動作嘩啦嘩啦地墜入山澗。
她手臂沒什麼勁兒,撐不住全身的重量,攀爬起來就很慢。
斷裂的指甲被血染紅,混雜著塵土,髒而狼狽。
痛累交織,侵蝕著她的神經,折磨著她的皮和骨,汗水滑落進眼眶裡,疼得她幾乎睜不開眼。
小時候,宋黎不止一次委屈地問過宋泊成:「爸爸,為什麼我的名字這麼簡單?一點兒都不好聽,我同學的名字可洋氣,可有文化了。」
每每,宋泊成都會耐心地向她解釋:「昭昭,你的名字是媽媽想了好幾天,深思熟慮後取的。」
「黎是黑夜的終點,同樣也是曙光的起點,它代表著希望。」
「給你取名為黎,不是讓你等待曙光,而是願你,能成為自己的希望。」
永向希望,永向光明。
宋黎看不清前路,只憑著本能,摸索著往上爬。
她不斷在心裡哄著自己,「還有一點,可以爬上去的,又近了一點,堅持住,宋黎,不能放棄,不能死在這。」
不知爬了多久,好像已經痛到麻木。
她終於,靠著自己,爬上來了。
汗水打濕了眼睫,視線有些模糊,宋黎好像看見了光,又好像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「宋小姐!」
洪亮的男聲,語氣焦急。
聲音越來越近,待看清來人的臉,她才如脫了力般,倒在地上。
劉驍佐嚇得趕緊把人扶起來,「宋小姐,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。」
宋黎伸出那隻傷痕累累的手,抓住他的胳膊,聲音干啞:「去救、救阿佑和組長……」
滇城到滬城,私人飛機直飛需要三小時。
晚九點,當宋黎醒來時,發現自己正躺在乾淨的病床上,受傷的手指頭全被紗布包起來了,手背打了針,正掛著點滴。
她擔心阿佑,咬牙拔了針頭,起身出去。
剛打開門就看見了劉驍佐。
「哎喲,我的小姑奶奶,您這是要去哪兒啊?」
他趕緊過來扶住宋黎,又急忙讓人拿了棉簽給她壓住流血的手背,劍眉擰成個川字,「醫生說了,你需要好好休息。」
宋黎現在沒心情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滇城,只側眸看向他,紅著眼睛問:「阿佑和夏薇呢?」
「夏薇受了點輕傷,在另一間病房躺著呢。」
「阿佑……」劉驍佐頓了頓,臉色沉重:「他傷得太重了,還在手術室搶救。」
「對不起,我找到他的時候,他身上被人砍了很多刀,就剩一口氣了,滇城治不了,所以我們直接回的滬城。」
其實現場比這更慘,他沒全說。
宋黎嘴一癟,眼眶就更紅了,扯著哭腔說:「帶我去看他。」
劉驍佐是個粗人,最怕小姑娘哭,更何況,還是這麼水靈漂亮的大小姐,他手足無措地應到:「你、你你千萬別哭啊,我帶你去,帶你去。」
手術已經持續一個多小時了。
醫生出來告知宋黎,「病人全身多處刀傷、骨折,還有腦出血,我們請了骨科、普外、神經外科等多專家會診,聯合手術。但是現在,需要您做個決定。」
「他的右手多根血管和神經斷裂,手掌粉碎性骨折加嚴重外傷,感染嚴重,骨科和重症科都建議,截肢保命。」
「截肢?」宋黎拼命搖頭,淚水突然決堤,「不行,他才二十五歲,不能截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