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兩天,滬城開始下雨了。
連著下了幾天,綿綢濕冷。
屋瓦浮漾著濕濕的流光,灰而溫柔,迎光則微明,背光則黯。
就像人的心情一樣。
傍晚時分,宋黎下班回家。
宋泊成說想去院子裡看看花。
阿佑找來個輪椅,推著他,宋黎在旁邊打傘,來到院中的涼亭。
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,𝙩𝙬𝙠𝙖𝙣.𝙘𝙤𝙢等你尋
父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「我記得,你最喜歡雨季。」
「小時候,一到下雨天就興奮地跑出去,淋得渾身濕漉漉的,誰都攔不住你。」
「有一次感冒發燒,怕打針,就哭著跟我說『爸爸,我以後再也不去玩雨了,不要讓護士阿姨拿針扎我』。」
「可你後來,沒少去玩。」
宋黎坐在小石凳上,給他倒茶,不承認:「您這記憶力真好,我都不記得了。」
宋泊成盯著她清瘦的臉頰,挪了挪唇:「昭昭,你要是想惟清,就去找他吧。」
「我沒想他。」
宋黎否認得很快。
她將手裡的茶遞給宋泊成,眼神平靜:「也不會去找他。」
宋泊成接過她遞來的茶,沒喝,又重新放回桌上。
他聲音虛弱:「你最近的情況,岳父都跟我說了。」
「昭昭,人一旦鑽進死胡同,想要走出來,是很難的。」
「你小時候,雖然怕打針,但下雨天,不也照樣去外面瘋玩嗎。」
「爸爸想看見以前那個無憂無慮的你,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把什麼都藏在心裡,總和自己較勁。人生短短數十載,怎麼暢快怎麼活。」
「你不用擔心宋家,有你外公在,那些人再猖狂,多少也會忌憚。」
「更不要擔心我,我都是被醫生判了死刑的人了,早就看淡了生死。」
宋泊成望著她,蒼白的臉上揚起和藹的笑,「去找他吧。」
「風雨與共,不要給自己留遺憾。」
宋黎緊咬著下唇,始終沒說話。
她有想過去找梁靳年。
想知道,他最近處境如何,是不是和她一樣,總會遇到點棘手的麻煩。
想知道,他是否安然無恙。
可理智告訴她,不能衝動,否則這大半個月的分離,就毫無意義了。
甚至很可能,擾亂他的計劃。
這些天,她一遍又一遍地壓下心裡的擔憂和焦慮,但老宋的話讓她又動搖了。
她想,偷偷去看一眼吧。
一眼就好。
天色漸暗,宋黎回到房間,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柜子,去拿裡面的證件包。
這個證件包,之前一直放在梁靳年那兒。
臨走時,他才還給她。
宋黎打開包,原本是想隨手檢查一下證件,卻發現裡面有封信。
信紙是素淨的米白色,邊緣裁得很整齊,簡約低調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摺疊的紙張攤開。
上面的字遒勁好看,筆鋒利落。
這字跡,她再熟悉不過了。
準確地說,這算不上是一封信。
沒有工整的格式,甚至連開頭的稱呼和寫信人的名都沒留。
像是一張再平常不過的留言條。
他溫柔又無奈的話語躍然紙上——
「你啊,性子太犟,我實在放心不下。
可苦思良久,也找不到雙全之法。
從去年三月,到此刻,我們相識共處的334天裡,愛這一字,我好像從未對你說過。
我這個人,性子內斂,顧慮頗多,也不善言辭。
風雨如何,未來如何,無法確定,但唯獨愛你這件事,我無比堅信。
梁惟清此生別無所求,只希望我的昭昭,永向光明,而我,永向你。
行筆至此,夜深人靜,雨聲頻頻。
這場春雨會下很久,我也會很想你。
昭昭,像以前一樣,學著信任我。
好好吃飯,乖乖睡覺。
滬城離京市不遠,我會儘快回到你身邊。
聽話。」
原來那天他在書房待了一宿,是躊躇之後,寫了這封信。
宋黎緊攥著那張信紙,望著窗外的雨。
不知是雨幕還是眼淚,逐漸朦朧了黃浦江的夜景,細雨從窗縫裡飄進來,黏濕了她臉頰的碎發。
他太了解她了。
知道她肯定會耐不住性子要去找他,所以特意留了這封信。
宋黎心中情緒複雜萬分,酸悶得厲害,久久無法平靜。
忽然,又笑了。
她喜歡的人,身有風骨,胸藏山河。
性子沉穩內斂,行事縝密周全。
他說愛她。
宋黎轉身從抽屜里找出張信紙,坐在桌前,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,執筆,落字。
京市這晚並沒有下雨,寒意料峭,月朗星稀。
蓮姨偷偷問關煦:「先生今天,是又在小屋裡休息嗎?」
關煦點頭。
自從宋小姐走後,老闆每晚都會去那棟小屋,有時候太忙,無暇休息,他也要進去看一眼,才捨得離開。
小屋的主臥在二樓。
除夕前一天,宋黎帶著阿佑和蓮姨把小屋布置了一番。
說是送給梁靳年,其實都是按照她自己的喜好來布置的。
臥室的床單、窗簾都是可愛風的,沙發上堆著排小玩偶,從大到小,擺得整整齊齊。牆上,掛著些梁靳年不太了解的卡通掛件。
就連前院的鞦韆上,都裹了層粉色的毛絨墊,她說怕硌屁股。
里里外外,都藏著生活的氣息。
梁靳年站在主臥窗前,黑色襯衫領口半敞,西褲筆挺,修長指間夾了支煙,正在聽電話。
是葉淮謙打來的。
「聽秦斯延說,你最近忙得很,連著三天沒合眼了?」
「惟清,這是場持久戰,不要這麼玩命。」
「你若倒下了,這盤棋就輸了一半。」
梁靳年吸了口煙,淡聲說:「不會。」
不會倒下,也不會輸。
電話那頭的葉淮謙沉沉嘆息了聲,許久,才緩緩開口:「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。」
「咱們是一樣的。」
「我也很想知微。」
「不知道她在墨西哥工作是否順利,會不會水土不服,有沒有受欺負。」
……
直到葉淮謙掛電話,梁靳年都沒怎麼吭聲。
一支煙抽完,旁邊放著玩偶的長沙發上,小貓玩偶不知什麼時候倒了下去。
他伸手把它扶起來。
又盯著它們看了會兒。
屋內的電子時鐘已經跳到了凌晨四點。
梁靳年拿了條薄毯,粉色的,隱隱的,似還有她的氣息。
他在單人沙發上坐下,修長的腿隨意屈著,將毯子抱在懷裡。
只有這樣,他才能勉強睡一兩個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