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園沁芳閣內菊香滿庭,絲竹輕揚,賞菊宴即將開席。京中各世家誥命、宗室命婦早早赴宴,衣香鬢影鋪滿樓台雨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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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城規制森嚴,車馬不得入內,馬車只能停在朱雀大門外,白若玉鵝黃裙裝扶著張老媼的手剛踏下車輦,身後便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女聲。
「喲,這不是凌侯夫人?許久不見你出席京中各類筵席,今日總算肯露面了。到底是白家養出來的娘子,風華未減當年,也難怪能將凌侯迷得失了分寸,連親生女兒都能拋在腦後。」
來人正是禮部尚書周崇安的夫人,眉眼間滿是譏諷,周遭幾位夫人聞言,都不動聲色地往旁挪了半步,擺明了要看白若玉難堪。
白若玉在外維持溫婉慈悲的名聲,縱使對方句句戳心,面上也不顯慌亂,微微屈膝行了半禮:「周夫人說笑了,前些時日身子不適,故而閉門休養,倒是許久不曾與諸位夫人碰面,今日秋菊盛放,宮中設宴,特來湊個雅趣。」
「凌候夫人當真是弱柳扶風,這三天一小病,五天一大病的,惹的凌候憐惜,難怪凌候多年以來不納妾,守著夫人一人。」
「周夫人不愧是禮部尚書的家眷,說話也忒好聽,這不就勾欄瓦舍的做派嗎?慣會惹的男子心疼」。此人是工部尚書江尚遠夫人,泉州江氏,帶著家中嫡女江栩若來參加賞菊宴,江栩如是二皇子--鋮王的未婚妻。
周糟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。白若月何曾受過此等委屈,從前白家在鼎盛時期,白月瑤尚在,走在哪裡都是眾星捧月,如今物是人非,倒成了人人喊打。
滿心屈辱翻湧心頭,白若玉強壓下酸澀,避開周遭打量嘲諷的目光,默然抬步朝著御花園沁芳閣走去。
踏入閣中,滿座世家貴婦已落座,她默默尋了一處偏僻角落悄然坐下。纖纖玉指緊緊攥住絲絹,只盼這場宴席早早散去,不必再承受旁人冷眼相待。
正當她暗自神傷之際,殿外內侍陡然揚聲通傳,清亮聲響穿透滿堂笑語喧譁:「綰貴妃娘娘駕到 ——」霎時間,殿內絲竹驟停,喧鬧頃刻散盡。
凌棲禾一身華貴金繡菊紋宮裝,緩步走入殿中,身側跟著的是好友魏行芷,滿殿命婦齊齊俯身跪拜,環佩叮噹落了一地,齊聲請安:「恭迎綰貴妃娘娘,娘娘金安!」
「都起身吧。」凌棲禾目光從容掃過殿中盛放的各色秋菊:「秋高氣爽,御園各色菊花盛放,本宮特設此賞菊小宴,邀各位誥命夫人同賞秋光,閒話家常,不必太過拘謹。」
「是」命婦們又起身應答。
待眾人安穩坐定,凌棲禾眸色輕轉,徑直望向角落獨坐的白若玉,方才還溫潤如風的神色驟然褪去,化作寒刃:「凌侯夫人怎坐地這般偏僻?倒像是本宮刻意怠慢了一品軍侯的夫人,來人,即刻將凌侯夫人席位遷至前排近座。」
兩名宮女聞言立刻上前,捧著精緻錦墊,引著神色驟然緊繃的白若玉移步前排。頃刻間,滿殿目光盡數匯聚在她一人身上,灼灼逼人。
被迫居於眾目睽睽的前排席位,白若玉心頭惶惶難安,手足皆透著無處掩藏的侷促。
剛坐穩身側一道自帶名門端莊矜貴的女聲緩緩響起,正是出身清河崔氏的逍遙王妃崔意歡。
崔氏乃是數百年簪纓世家,朝代更替,清河崔氏依然顯貴,今日赴宴之前,她家王爺再三叮囑,綰貴妃是皇兄心頭至寶,宴上一定要尊敬貴妃,做好貴妃的擁護。
此刻崔意歡目光淡淡落在白若玉身上:「臣婦忽然憶起一樁陳年舊事。」
「二十年前大楚立國大典之上,白家雙姝一曲掌上舞艷壓京華,轟動全城。也正是當年這支絕世舞姿,此後二十年間,京中貴女皆以纖腰弱柳、輕盈翩躚為儀態風尚,時至今日依舊盛行。」
她故作好奇:「時隔二十載,臣婦無緣得見當年盛景,心中始終耿耿於懷。今日恰逢盛會,白夫人正是當年舞絕京城的白家雙殊,不知可否再展風華,讓我等開開眼界?」
逍遙王妃一語落地,滿殿瞬間靜了一瞬。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在白若玉身上,玩味、譏諷、看戲、鄙夷,層層疊疊,幾乎要將她凌遲。
白若玉今年三十有餘,早已不是二八窈窕少女。
人至中年,體態不復輕盈,肌膚不復嬌嫩,當年那一舞傾城的風華,早被歲月磋磨殆盡。
更何況掌上舞,需腰細可握、身輕如羽,極盡柔媚妖嬈,是年少嬌女的極致姿態。
讓一個年過三十、侯府一品誥命的夫人當眾跳年少艷舞,根本不是請她獻藝,是當眾掘她體面、踩她尊嚴!
白若玉渾身血液一瞬凍結,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慘白如紙。
她正要強撐笑意委婉推辭,高位之上,那道震碎她心脈的聲音輕飄飄落下:「本宮也好奇,能引領大楚二十年風尚的掌上舞,究竟是何等風姿。」
「凌侯夫人,今日盛會,眾位京中姊妹齊聚,便舞一曲,讓本宮與諸位夫人長長見識」
殿中瞬間熱鬧起來,七嘴八舌,全是順水推舟的附和聲。先前當眾譏諷過白若玉的周尚書夫人立刻含笑搭腔:「是啊凌侯夫人!」
「殿中還有諸多未出閣的世家小女郎,正值學儀態的年紀。夫人乃是當年風靡京華的美人,正好給這些小女郎們打個樣,教教後輩何為絕世風姿,豈不美哉?」這話一出,滿堂附和嬉笑。
白若玉喉頭髮緊,胸口劇烈起伏,屈辱、難堪、恐懼攫住她,她幾乎要撐不住端坐的姿態。
她慌忙起身,微微屈膝,聲音發抖,極力懇求:「貴妃娘娘…… 臣婦身子孱弱,近日一直閉門休養,氣血虧虛,實在不堪舞樂折騰,跳不得掌上舞,還望娘娘體恤……」
柔若無骨的聲音剛落。凌棲禾眼底溫和笑意驟然頓住:「凌侯夫人是在故意推脫,不把本宮放在眼裡?還是本宮這個貴妃請不動你這一品誥命夫人?」
那眼神太過駭人,似淬了寒冰殺意,仿佛下一刻便能取人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