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臨淵離宮之前,特意囑咐魏國公傳召魏行芷入宮,伴在凌棲禾身側。
帝王離宮兩日後,魏行芷一早便備好車馬,大張旗鼓作入宮的模樣,一行人剛行至半路,暗處驟然殺出十數名蒙面刺客,刀光直逼馬車,擺明是衝著擄走魏行芷而來。
這伙刺客自然是凌霄麾下。霍崢跟著凌霄幾十年,一直是凌霄最得力的幹將,少了霍崢就缺了左膀右臂,派暗衛強闖魏國公府不太可能,魏家是大楚第一將門世家,勢力深不可測,只有擒下魏行芷,以此作為籌碼換身陷囹圄的霍征。
刺客迅速圍堵車架,利落劈開馬車簾正要拿人,卻陡然僵在原地 —— 車廂之內空空蕩蕩,沒有人影。
魏行芷早在前一日深夜便避開耳目,悄然潛進皇宮,方才那輛招搖過市的馬車,從頭到尾都只是迷惑凌霄的幌子。
消息飛速傳回景川侯府書房,凌霄見報,怒火瞬間衝垮理智,抬手將滿案玉器硯台、典籍擺件盡數掃落在地,玉碎木裂的轟隆聲響此起彼伏,碎瓷書卷散落一地。
第二日天剛蒙蒙亮,一道噩耗徑直送入侯府:霍征的屍身,被人丟棄在京郊凌家軍大營正門。
凌霄心頭猛地一沉,翻身上馬狂奔奔赴軍營,望見那具殘破軀體的剎那,渾身氣血直衝頭頂。霍征死狀慘烈難言,渾身數十道深可見骨的刀傷,皮肉幾乎沒有一處完好;火鉗燙出的焦黑烙印、各式刑具留下的青紫淤痕遍布全身,顯而易見,入獄後受盡酷刑折磨。
不用細想也知是魏國公私下提審動刑。可霍徵到死,也未曾吐露半句關於凌霄的內情,才落得這般慘死收場。
凌霄五指死死攥緊,指節泛白泛青。他與魏家同掌兵權,往日面上維持和氣,從未正面撕破臉皮,此番首度交鋒,魏家便送上這樣一樁血淋淋的大禮。
大楚皆知魏家是純臣,一心只效忠朝廷,向來置身朝堂黨爭之外,從不結黨營私,此番卻是魏家立國以來頭一回深陷朝堂風波,初次出手便手段決絕,不留餘地。
營中一眾依附凌霄的武官將領盡數圍在一旁,親眼目睹侯爺最信任、一同出生入死的心腹落得這般下場,心底生寒,臉上滿是驚懼不安。
皇宮偏殿內,魏行芷挨到凌棲禾身側,語氣輕快閒談:「棲棲,你先前送我的七彩鸚鵡,如今被我訓得極通人性,整日張口便是甜言蜜語,把祖母哄得日日開懷。」
魏行芷輕喚兩聲才將她拉回神:「棲棲?」
凌棲禾倏然回神,茫然抬眼:「怎麼了?」
「方才一直發呆,在想什麼心事?」
凌棲禾輕輕蹙起眉尖:「我只是覺得,皇宮沉寂太久,許久不曾熱鬧過了。阿芷你久居臨安,從前純貴妃打理後宮時,總愛籌辦各式宮宴,如今已是九月,可有合適由頭設宴?」
魏行芷安靜聽著,靜待她下文。
「我打算以貴妃的名義,給臨安世家命婦、朝中官員家眷遞送請柬,她們斷不敢推脫。
若是每一張請柬上都加蓋玉璽印,就算有人謊稱抱病,也絕不敢抗旨缺席,你說對不對?」
魏行芷望著身旁密友,心底暗嘆一句:棲棲,可真有你的,請柬上加蓋玉璽印,開天闢地頭一回啊,可算讓我長見識了。
凌棲禾像兒時一般,伸手輕拍她肩頭:「手握權柄,空放著不用,豈不可惜?」
魏行芷更驚訝了:「陛下如今不在皇宮,加蓋玉璽印?陛下不會把玉璽留給你了吧?」
不行嗎?凌棲禾淡然反問道
行,你可太行了?不愧是我魏行芷的手帕交,陛下待你,果真如坊間傳聞一般,寵得人神共憤。」
凌棲禾揚了揚眉,「本宮才貌雙全,便宜他了?」
魏行芷望著她鮮活張揚的模樣,心底像是生了花,這才是她熟識的凌棲禾,無論身處何種局面,骨子裡的自信由內而外,瞧著便叫人心生歡喜。
魏行芷略一思忖:「眼下恰逢九月,往年後宮慣例,都會辦一場賞菊宴。」
「那就辦賞菊宴,要辦得聲勢浩大。」 凌棲禾當即拍案定音。
二人此刻閒談的模樣,仿佛幼時商量次日去往哪家府邸胡鬧,輕描淡寫間,敲定了一場暗藏殺機的宮宴。
魏行芷忽然想起一樁坊間傳聞「對了,設宴那日不妨把蕭陽晨也召進宮。近來臨安流言傳得沸沸揚揚,都說靜安公主府私下養了不少面首。」
凌棲禾眼底掠過幾分詫異,低聲感慨:「蕭陽晨從前性子軟糯膽小,溫順怯懦,這般離經叛道之事,實在不像她會做的,當真出人意料。」
「的確讓人意外,此事御史台參了好幾次,陛下都未曾管束,任由她隨心所欲。」
「自從德妃死後,陽晨像換了個人,往日裡溫順的如綿陽般的模樣,是一點都不剩,如今活得肆意放縱。聽聞靜安公主府夜夜笙歌,從無停歇。」
凌棲禾輕輕一笑:「說起來,我們三人,反倒從前膽子最小的陽晨,活得最為瀟灑自在。」
「可不是,」 魏行芷附和道,「她那位駙馬極少踏足公主府,整日守在自己私宅,同柳姨娘朝夕相伴。我早聽說,那柳姨娘是他青梅竹馬,乃是姨母所出的表妹。駙馬與公主二人夫妻情分淡薄,各有各的念想,互不干涉,反倒落得清靜自在。
棲棲這是我阿爹搜羅來的陸安女裝畫像,你且看看,有沒有印象。
鷹鉤鼻?此人竟然是鷹鉤鼻?
棲棲……
棲棲……
魏行芷喚了她兩聲,凌棲禾才回過神。
在想什麼呢?
在想賞菊宴呢……凌棲禾拂了拂衣袖。
景年、穀雨在一旁研墨鋪紙,一同提筆草擬賞菊宴的請帖,定下設宴之日就在七日之後。
待到文稿盡數謄寫妥當,取來帝王玉璽鈐印之時,魏行止捧著沉甸甸的玉璽,指尖都微微發顫。
這可是傳國玉璽,天下至高權柄之物,她從前連抬眼看都不敢看,今日竟能親手握在掌中,還是用來蓋一卷後宮宴客的請帖。
她心中暗自咂舌,只覺此番真是開了眼界了,往後同旁人閒談,大可底氣十足地吹噓一番 —— 她魏行芷,也是實打實親手握過玉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