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臨淵端坐於龍椅之上,魏炎進入紫宸殿:「老臣魏炎,參見陛下。」
蕭臨淵手掌輕抬:「魏國公平身,賜座。」
蕭臨淵開門見山,一語直擊心底最痛:「今日召國公入宮,只為十八年前,陳嘉穀舊案。」
魏炎渾身猛地一顫,垂在膝上的五指驟然收緊:「陛下……此案已塵封十八載,魏家直至數月前才察覺當年戰事另有隱情。不知陛下,如今查到了何線索?」
「老國公稍安,坐下細說。」
蕭臨淵緩緩道出塵封多年的隱秘,「當年王明伏誅軍前,其身旁一名隨行幕僚陸安離奇失蹤,朝野搜尋數年,始終杳無音信。近日才知曉,此人是位女子。」
魏炎心頭巨震,屏息凝神,不敢漏聽一字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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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常年女扮男裝,藏於王明帳下,眉目清雋身形單薄,軍中上下無一人識破真身。
王明獲罪伏誅之後,她褪去男裝恢復女兒身,暗中投奔郭倫,入其後宅做了郭倫妾室。
十八年來閉門不出,徹底斷絕了過往所有蹤跡,謝凜,便是意外撞破陸安身份,才被郭倫忌憚,暗中滅口。」
魏國公心口鈍痛難忍,猛然想起此前綰貴妃暗中提點之言:當年陳嘉穀兵敗,絕非王明一人可以全盤謀劃,凌霄,必定深陷其中。
魏炎直視龍椅之上的帝王:「陛下,陸安依附郭倫。那景川侯?可否查到他二人暗中往來的蛛絲馬跡?」
蕭臨淵緩緩搖頭:「目前並無直接證據。朕近日離京,以東巡為幌子,暗中布局擒拿郭倫,帶回陸安。
只要將此二人押解回京,嚴刑審訊之下,當年所有被掩埋的陰謀,以及凌霄牽涉其中的罪證,必將大白於天下。」
一絲微弱卻滾燙的希冀,終於在魏炎眼底燃起。
魏國公豁然起身,躬身深深一揖:「臣多謝陛下肯為陳嘉穀五萬亡魂,為我魏家軍做主!此次東巡之行兇險難料,老臣懇請隨陛下一同前往!」
「不可。」
「臨安乃是國之根本,不可無重臣鎮守。你兼任兵部尚書,執掌大楚百萬兵馬。你留守臨安,便是懸在凌霄頭頂的一把刀,他不敢輕舉妄動。
朕離京之前,會將虎符交於你手。
話音一轉,帝王神色驟然凝重:「今日朕還有要事,全權託付於你。朕離京之後,傳國玉璽與空白聖旨,皆交由綰貴妃保管。」
「倘若朕此行遭遇不測,綰貴妃手握皇權信物,擁有廢立儲君之權,可自行擇選皇子登基,垂簾聽政,總攬朝野大權。
而你,便是當朝第一輔政大臣,朝野百官、宗室宗親,皆需以綰貴妃號令為準,凡事聽從她決斷。」
魏炎聞言大驚,連忙伏地叩首,額頭緊貼冰冷金磚:「陛下切莫說此不祥之言!陛下春秋鼎盛,此行必定平安返朝,萬壽無疆!」
「朕心中自有分寸,必會平安歸來。」蕭臨淵抬手虛扶,「但朝堂後路,必須提前鋪好。
魏炎直起身軀,鄭重拱手領命:「老臣謹遵聖諭!定以性命相搏,護綰貴妃無恙,守臨安無虞,絕不辜負陛下重託。」
君臣二人又閉門商議良久,細化京畿布防、兵力牽制等各項機密要務,直至諸事敲定,魏炎才躬身告退,緩步走出紫宸殿。
馬車平穩行駛在長街之上,魏炎獨坐轎中,閉目凝神,心底思緒翻湧不止。
郭倫有勇無謀,心性粗鄙,全無縝密心機,當年拖延援軍、操控王明、覆滅全軍的連環毒計,絕非他一人能夠策劃執行。
想要最快撕開凌霄的偽裝,唯有直擊他的心腹親信。一念至此,一個人名瞬間浮現在他腦海——凌霄最信任、最倚重的心腹,霍征。
空曠的紫宸殿內,再度歸於寂靜。蕭臨淵望著魏炎離去的殿門,沉聲吐出二字:「出來。」
一道通體玄衣、身形挺拔的暗衛,自大殿樑柱的幽深暗影之中無聲飄落,落地無聲,宛若鬼魅。
「傳朕密令。聯繫潛伏在霍征身邊的副將胡驍,從今日起,將霍征行蹤,暗中告訴魏國公,行事隱秘些」
「屬下遵旨。」暗衛沉聲應命,身形一晃,來去無痕。
蕭臨淵垂眸看向掌心紋路,心底瞭然。
如今已找到陸安行蹤,確定十八年陳嘉穀一戰有隱情,魏國公絕不會耐著性子層層排查。
他必然會選擇從凌霄心腹處突破,而自己暗中遞出線索,既不用帝王親自出手沾染風波,又能借力打力,讓魏炎牽制凌霄,是萬全之策。
未過半刻,一道閒散身影踏著晚風步入紫宸宮。
逍遙王一身常服,眉眼風流,踏入大殿便隨口笑道:「皇兄,臣弟明日便要動身前往蜀地遊歷山水,你這般緊急召我入宮,所為何事?」
蕭臨淵看向唯一的胞弟,神色肅穆:「坤靈,蜀地之行,作罷。」
逍遙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在唇角,眼底散漫之色一掃而空。他自幼伴皇兄長大,深知這位帝王沉穩從容,若非關乎江山安危的要事,絕不會露出這般神色。
他收斂嬉皮,正色問道:「皇兄,可是朝中出了事?」
蕭臨淵望著血脈相連的胞弟,眼底掠過一絲難得的溫情:「朕近日要東巡,歸期未定,短則一月,長則三月。朕離京期間,朝中六部諸事、宗室庶務、朝堂紛爭,全權交由你監國打理。」
逍遙王渾身一震,徹底褪去所有紈絝姿態。
「你監國期間,第一要務,便是死守景宸宮,護綰貴妃周全。」
「朕會將傳國玉璽與空白聖旨交付於她,她手握廢立儲君之權,可臨朝聽政。」
「若朕此行遭遇不測,你是朕唯一的胞弟,是大楚最正統的宗室血脈。你需傾盡宗室之力,做她最堅實的後盾,輔佐她穩住朝堂。
日後她欲擁立哪位皇子登基,皆隨她心意,你無需干預,只需鼎力輔佐,震懾朝野,穩住百官,杜絕內亂滋生。」
逍遙王眉心狠狠緊鎖,心頭驚濤駭浪翻湧不止:「皇兄,東巡不過尋常巡狩,為何要做這般最壞打算?此行究竟暗藏何等兇險?」
蕭臨淵壓低聲線,深埋幽暗秘辛:「此事牽扯陳年舊案,內情兇險,不可張揚,亦不可牽扯過多朝臣。對外依舊只宣巡狩旨意即可,其餘內情,你不必問。」
他一生運籌帷幄,從不輕易託付身後事,今日這番囑託,已是將萬里江山、心愛之人、皇室後路,盡數託付給了眼前唯一的親人。
逍遙王望著皇兄凝重的眉眼,瞬間明白了此番局勢的嚴峻。
往日他流連風月、不問朝政,故作紈絝避禍,可身為蕭氏皇族子弟,守護江山的血脈責任早已刻入骨髓。
他收盡周身所有嬉鬧輕狂,鄭重屈膝行禮:「臣弟遵旨。」
「皇兄只管安心前往,一日皇兄未歸,臣弟一日不敢懈怠。定守住萬里河山,安定朝野百官,護住綰貴妃。」
大殿再度陷入死寂,唯有殿外檐角銅鈴隨風輕響,一聲一聲,敲碎暮色,也敲動著朝堂風雨將至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