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終於肯來見我了,深宮沉沉,歲歲磋磨,羽華,這些年,你也不好過吧。」
林羽華一身緋色宮裝纖塵不染:「再難熬的日夜,時至今日,也都過去了。」
「熬過去了?」
「魏行山死了整整十八年,你念了他十八年,這般刻骨銘心,你當真過得去?」
長久的沉默過後,積壓多年的悲憤率先破防:「那你呢?白月瑤,你年少便心系宸王,一心覬覦權位,為何不肯放過魏行山?為何處心積慮,不擇手段勾起他的注意?」
白月瑤忽而仰頭失笑,滿是病態的自負:「你又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?當初你與他有婚約在先,是他的未婚妻,可到頭來,你不也轉身踏入宸王府,俯首做了宸王庶妃?」
「我主動登門退婚,是不想他為難。」林羽華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漫上酸澀,「他心悅的是你,我不願夾在你們二人之間自取其辱。」
林羽華厲聲詰問:「可你呢?你傾慕宸王,貪戀至高無上的皇權尊榮,卻偏偏要纏著他,費盡心思哄得他痴心錯付,最後讓他落得埋屍荒谷的下場!」
「只因我是白月瑤。」
白月瑤緩緩抬起殘破的臉頰,即便身陷囹圄,刻入骨髓的自負依舊未減:「我是天下第一美人,生來便該坐擁世間所有風光。世間萬千矚目,天下男子的傾心愛慕,本就該都落在我身上。」
「你簡直瘋魔!」林羽華用盡全力狠狠在她臉色扇了一耳光,白月瑤本就猙獰可怖的臉上,更加駭人。
「幼年還在雲夢澤之時,你在家中備受冷落,父兄偏心,萬般寵愛都給了性子溫順柔和的白若玉。
你每每受了委屈,孤身一人躲在角落哭泣,一直都是我陪在你身邊,溫言寬慰,護你周全。我真心待你,將你視作此生唯一知己,毫無保留。
可你轉頭,便盯上了我的未婚夫,用盡一切卑劣下作的手段,步步為營,引誘於他!」
此刻的白月瑤更加瘋魔,道出了隱晦:「羽華,承認自己普通有那麼難嗎?我故意接近你,就是因為你空有才女美名,容貌實在普通,更能襯得我容色姝麗,有一個才女與我相得益彰,我白月瑤才能名震江東」
所以你才使勁下作手段引起他的注意?
白月瑤大聲朗笑:「下作嗎?你不覺得很是浪漫,值得魏行山念我一生」。
春日遊園那日,你算準他剛練兵歸來、一身風塵的魏行山會途經湖畔,故意追逐翩躚紛飛的粉蝶,腳下故意一軟,柔弱無骨地直直撞入他懷中。髮髻散亂,鬢髮垂落,淚眼婆娑,借著受驚惶恐的由頭,攥住他的衣袖。這不夠下作嗎?
盛夏湖畔,風雅閒適。你假意腳下失足,順著湖邊石階滑落水中,衣衫浸濕,楚楚可憐,哭喊著自己不識水性。逼得恪守禮法、向來疏離女色的魏行山,縱身入水將你救起。你順勢依偎在他肩頭示弱。如此有辱斯文,不下作嗎?
秋日出城登高,你掐準時辰,守在他必經的古樹之下,故作天真採摘枝頭赤紅野果。隨即故意踏空腳步,從低矮樹枝上跌落,不偏不倚地摔進他的懷裡。刻意偽裝的柔軟,不下作嗎?
寒冬落雪紛飛,梅林覆雪瓊枝,你孤身佇立雪中,專等他途經此地。寒風之中故作畏寒瑟瑟發抖,再假意腳下打滑,堪堪扶住他的臂膀,借著畏寒取暖的由頭,不肯鬆手。這般喋喋不休,不下作嗎?
知曉他酷愛名家字畫,便日夜臨摹他最心儀的字帖,字裡行間暗藏曖昧情詩,尋由頭親自送入魏國公府;得知他隨魏國公出城圍獵,便提前等候在返程小道,製造一場完美偶遇,送上自己熬夜親手縫製的暖香香囊。
你處處都是心機,春去秋來,足足堅持了一年。
「起初,他心中謹記與我的婚約,守著分寸,對你始終冷漠疏離,步步退讓。可你屢敗屢戰,心機一日深過一日,手段一次張揚過一次。你日復一日消磨他的心防,一點點攻破他的底線,終究讓他徹底淪陷,從此眼底心裡,再也容不下旁人。」
「我親眼看著他滿心滿眼皆是你,再無我的一席之地。我不願做橫亘在你們之間的絆腳石,索性主動登門退婚,斬斷過往情分,心甘情願放手成全。」
「我天真以為,你得償所願,俘獲他的真心,即便不願與他相守一生,至少會留他一份清淨,放他安然度日。可你又是怎麼做的?」
林羽華話音陡然拔高:「你轉頭便攀附宸王,風光無限入王府,享盡榮華權勢。你將所有溫柔盡數給了宸王,棄魏行山如敝履。」
「彼時你與他斷了瓜葛,各自安好,我尚且能念及兒時知己情分,既往不咎,留你一條生路。可你貪心無度,慾壑難填。一邊貪戀皇家富貴尊榮,一邊又不肯放下魏行山毫無保留的痴心,享受著他毫無底線的偏愛。」
「你頻頻寄去書信至魏國公府,字字句句哭訴王府之內,王妃處處刁難打壓。反覆追憶年少相伴過往,刻意勾起他舊日情意,讓他為你牽腸掛肚,無法脫身。
他早已決心與你劃清界限,一封封原封不動擱置你的來信,從不回復。可你非但不知收斂,反而變本加厲,步步緊逼。」
說到此處,林羽華雙目驟然赤紅,積壓十八年的恨意與悲痛徹底爆發,她隔著冰冷牢欄,近乎嘶吼出聲:「直到魏行山遠赴燕雲邊境,你終究動了殺心!千里驛傳加急密信,假意關切,全是謊言,親手將他推入必死絕境!」
「你在信中謊稱,是你妹妹白若玉托人送來家書,謊稱大漠駐守陳嘉穀的兵力僅有十萬。
你心知,此番領兵的大漠三王子,正是白若玉夫君--大漠大王子奪嫡死敵。
白若玉與你串通一氣寫下求援密信,妄圖借大楚兵力,除掉三王子,穩固大王子儲君之位。」
「魏行山信了你。」林羽華閉上眼,兩行清淚終究滾落,「他素有魏無敵之名,用兵如神,戰無不勝。麾下五萬精銳將士,即便沒有兩翼王明援軍策應,憑藉他出神入化的兵法謀略,對戰十萬敵軍,依舊能取勝。
可他信了你筆下溫柔的謊言,放下所有戒備,定下誘敵入谷、合圍殲敵的計策。」
「可你給的一切情報,都是徹頭徹尾的騙局!」
林羽華猛地睜眼,淚水洶湧而出:「陳嘉穀外,大漠鐵騎足足二十萬,四倍於預估兵力!
五萬魏家軍,被困死幽谷之內,孤立無援,浴血奮戰至最後一刻,全軍覆沒,無一歸還!
「白月瑤,你坐擁王府榮華,身居高位。既然如此,你為何非要趕盡殺絕,非要親手害死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少年將軍?!」
白月瑤緩緩搖頭,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風:「我也不想的。」
「當時有人截下了我寫給魏行山的私信,以此要挾我。那人逼我送出假軍情密信,若是我不肯聽命,便將我私下糾纏魏行山的證據,全部呈給宸王。」
「他少年成名,威震江東。」白月瑤輕聲呢喃:「我當初對他動心,是真的。可他給不了我天下至尊之位。
「所以你就親手毀掉一代天縱英才,害死那個愛你入骨的少年。」林羽華閉上眼,滿心蒼涼,「午夜夢回,長夜無眠之時,你就不怕他亡魂歸來,找你索命嗎?」
白月瑤忽然緩緩勾起唇角,露出一抹悽苦的自嘲笑意:「不會的,他那麼愛我,就算到頭來知曉所有真相,他也捨不得傷我。」
「既如此,你便親自下去,向他賠罪吧。」
林羽華神色歸於冰冷,素白的掌心緩緩攤開,一條白綾靜靜躺在掌心,親手繞在了白月瑤的脖頸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