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公主府朱門大開,孟星衡一身素色常服,正翻身上馬,打算往京郊渡口去。
身後忽然傳來輕柔喚聲:「阿兄。」
孟星衡回頭,見孟安然提著裙擺快步追來。
「安然出來作甚?」
「阿兄這是要去往何處?」
「今日衍舟護送謝指揮使骨灰歸葬嶺南,我去城郊送他一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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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安然眼底一亮,立刻上前拉住他的衣袖:「阿兄,安然同你一道去。」
孟星衡未曾細想妹妹藏在心底的心事,只當她是感念謝譯往日恩情,隨口應下:「也罷,想去便跟著,一路寸步不離阿兄身邊,莫要亂跑。」
「好。」
二人剛出府門,便撞見等候在外的景燁,三人並往京郊長亭趕去。
長亭之下,冷風卷著塵土。
謝譯一身粗麻孝衣,懷中穩穩捧著素白木匣,匣內盛著謝指揮使的骨灰。身側僅跟著盧校尉,兩匹靜立的黑馬襯得周遭愈發淒清。
正要揚鞭啟程,身後傳來幾道馬蹄聲響,一聲清亮的 「衍舟」 隨風傳來。
謝譯勒馬回身,目光第一時間穿透人群,落在孟安然身上。
四目相對,萬千心意盡藏眼底,脈脈深情無聲相撞,只靜靜望著彼此。
孟星衡與景燁翻身下馬,走上前,孟星衡抬手重重拍了拍謝譯肩頭。
「一路平安。」
「待你將謝叔妥善安葬,諸事料理完畢,儘早回京,我們都記掛著你。」
景燁頓了頓,柔聲寬慰:「你不必憂心身後安葬事宜。祖父在世時,早已將謝師叔視作親生兒子,景氏祖墳之中,除了景家子孫的墓穴,特意留了一處給謝師叔。我已差人送信回景家老宅,族中人都會全力協助你打理下葬諸事。」
謝譯抱緊懷中骨灰匣,低聲拱手:「多謝師兄費心。」
話音落,他視線再度飄向身側的孟安然。
孟安然上前半步:「謝大人,此去千里,一路多保重。」
景燁站在一旁,敏銳察覺到二人之間縈繞的異樣情愫。先前他曾撞見深夜裡謝譯獨自痛打朔王,此刻見兩人這般含情對望的模樣,心中頓時瞭然。
他不動聲色拽住渾然不覺的孟星衡,往一旁無人的樹蔭拉去:「懷瑾,借一步說話。」
孟星衡一頭霧水,被動跟著走遠,餘光瞥見妹妹與謝譯單獨相對,心底隱隱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。
樹下只剩二人,孟安然抬眼望著心心念念之人,拋開所有郡主矜持:「謝譯,等你辦完喪事歸來,我便嫁你。」
謝譯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,一時怔忡失語。眼前姑娘這般熱烈大膽,叫他猝不及防,半晌才找回聲音,窘迫垂首:「郡主不可如此,謝某尚在孝期,怕是要耽誤、辜負郡主。」
「無妨。」
孟安然搖了搖頭:「我等你守完孝,我們可先定下婚約,我等得起。」
不等謝譯再推辭,她徑直上前,伸手緊緊抱住了他。
謝譯渾身僵硬,懷中尚是先父骨灰,可懷裡溫熱柔軟的人,又讓他無法狠心推開,遲疑片刻,終究緩緩抬臂,輕輕回擁住她。
長亭冷風掠過,兩人靜靜相擁片刻,萬般不舍盡在不言中。
分離之時,謝譯鬆開她,深深看進她眼底:「等我。」
說罷翻身上馬,不再回頭,策馬揚塵,同盧俊一同往嶺南方向疾馳而去。
孟安然立在原地,久久望著遠去的馬蹄煙塵,不肯挪步。
另一邊樹蔭下,孟星衡滿臉茫然看向景燁:「南陵,你忽然拉我過來做什麼?」
景燁無奈失笑,抬下巴示意不遠處望著馬蹄遠去的孟安然:「你竟半點看不出來?你妹妹一顆心,早就全系在謝衍舟身上了。」
孟星衡當場愣住,驚聲拔高語調:「什麼?你是說安然與他互有情意?」
「何止有情。」
景燁淡淡道,「依我揣測,長公主與孟相心中恐怕早已知曉,唯獨你這個阿兄,被蒙在鼓裡。」
這話一出,孟星衡瞬間心頭冒起一股躁意:「好你個謝衍舟,這般大事,竟連我都刻意隱瞞!」
景燁拍了拍他的肩安撫:「你也不必怪罪師弟。他一向寡言,整日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,哪裡懂得兒女情長,說到底,還是你這個做兄長的,平日裡不夠留心妹妹心思,實在算不上稱職。」
天牢深處,刑部大牢陰氣森森,鐵鎖拖地發出刺耳冷響。
歷時半月的朔王謀逆大案,今日徹底塵埃落定。
自謝凜千里追查、層層取證歸來,所有暗藏朝堂、盤結州縣的朔王黨羽盡數被揪出。上至朝中附逆官員,下至地方私通逆黨的州縣僚屬,無一漏網,悉數收押定罪。
白家結黨營私、暗助朔王謀逆一案,也隨主罪敲定,正式結案封卷,錄入刑部檔冊,昭告朝野。
昏暗潮濕的死囚牢房中,朔王一身破舊囚衣,髮髻散亂,沒了從前金尊玉貴的皇子威儀。
陳湯端著一盞烏木托盤緩步走入,盤中盛著一盞漆黑毒酒,酒液沉凝不動。
「蕭時琛,事已至此,塵埃落定。」
陳湯將毒酒遞至他面前:「陛下聖恩,賜你體面自裁,保全最後一絲顏面。」
「請吧。」
蕭時琛雙目赤紅,雙手扣住冰冷地面,脊背佝僂,卻死活不肯去碰那盞奪命毒酒。
他猛地抬頭,聲音嘶啞悽厲,瘋狂的乞求:「本王要見父皇!要見父皇最後一面!」
陳湯語氣冷硬,「朔王殿下,你還是體面些走吧,陛下不會見你。」
朔王全然不聽,膝行往前數步,渾身發抖,抵死不肯飲下毒酒。
此事很快層層上報,直達御前。
蕭臨淵心神皆繫於郭倫案,心緒本就煩亂鬱結。
高全躬身入內,小心翼翼,:「陛下,刑部傳報…… 庶人蕭時琛不肯飲鴆,跪在牢中執意求見陛下,不肯赴死。」
蕭臨淵聽聞這逆子至死不知悔改、百般糾纏,瞬間怒火直衝頭頂。
他猛地抬手,重重拍在御案之上,墨硯震顫,墨汁潑灑在明黃奏章之上,狼藉一片。
「他不肯赴死,你們不會灌?」
「這點小事,也要一再稟報到朕跟前?」
高全嚇得脊背發涼,連忙躬身領旨:「奴、奴才遵旨!」
不久後,刑部大牢幾個獄卒合力,給蕭時琛猛地灌下了一杯毒酒,一代皇子落幕。
皇城之內殺伐落定,陰冷淒寒的飛雨閣,卻藏著比死亡更可怖的煉獄。
閣中唯一的 「人」,是不成人型的白月瑤。
她早已沒了往日嬌美容顏,四肢盡數廢去,身軀枯槁乾癟,皮肉鬆弛貼骨,形同枯屍。
終日被安置在青瓷花瓶之中,動彈不得,無聲無息苟延殘喘,淪為最可怖的活物。
就在這片死寂寒涼之中,一陣輕柔腳步聲緩緩傳來。
淑妃一身宮裝,眉眼清淡,不帶僕從,獨自踏入這座廢棄冷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