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謝府傷情

2026-08-12 19:49:42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加急密信借暗衛快馬星夜馳入皇城,九重宮闕之內,蕭臨淵是第一個得知謝凜殞命噩耗的人。

  「謝凜遇刺的消息,不得傳入景宸宮。但凡宮人內侍敢私傳消息予貴妃,殺無赦。」高全心頭一凜,當即躬身叩首領命。

  同一時刻,噩耗破空而至,悄然落進了謝府。

  前廳信使哽咽著報完謝凜遇刺殉命的死訊,內堂驟然傳出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之聲。

  上官紫方才還斜倚軟榻,靜靜等候夫君歸府的音訊,滿心皆是來日團聚的期許。可「大人遇刺」四字入耳,如驚雷炸響,她眼前驟然漆黑,身軀毫無支撐地直直向後仰倒,重重摔落在地,瞬時暈厥過去。

  貼身侍女嚇得魂飛魄散,瘋一般撲上前扶住她綿軟垂落的身子:「夫人!夫人您醒醒!快!速速去請御醫!」

  彼時謝譯方才從影衛司衙署歸來,一身玄色飛魚服染著未散的霜寒,腰側繡春刀寒光凜冽。

  管家踉蹌奔至身前,雙膝幾欲跪地,喉頭哽咽腫脹,斷斷續續將指揮使殉命的噩耗道出。

  他立在原地,身姿依舊挺拔如松,是慣常的冷硬,不見失態痛哭。可垂在身側的十指早已攥攏,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,小臂克制不住地微微震顫。

  撕心裂肺的劇痛在胸腔里翻湧肆虐,堵得他呼吸滯澀,喉頭腥甜陣陣上涌,卻被他硬生生咬牙咽落。

  前塵往事洶湧翻湧,盡數掠過腦海,最終定格在阿爹臨行前的那間書房。

  那日案上溫著一壺淺淡醇酒:「譯兒,為父在影衛司沉浮數十年,遊走刀光劍影之中,早已將生死看淡,把每一日都當作最後一日。此番奔赴登州,兇險萬分,若是我不幸殞命,你只需收好我的骨灰,送回嶺南故土,葬在師父墓側便可。」

  謝譯清晰記得,彼時父親眼底盛著綿長不盡的愧色:「當年若無師父收留養育,便無我謝凜今日。我一生陷身朝堂殺伐,終究未能報其恩情。死後伴他墓旁,也算了我畢生心愿。」

  舊言歷歷在耳,聲聲戳心。喪父之痛纏骨噬心。

  夕陽西沉,巷口傳來沉重沉悶的車馬軲轆聲,載著謝凜靈柩的車駕,終是緩緩抵達了謝府門前。

  謝譯換了一身素白孝衣,雙膝跪倒在冰涼的青石板上,默然俯首,靜靜迎回了阿爹的棺木。


  素白幡幔、綾綢掛滿亭台廊榭。內堂之中,上官紫昏迷不醒。上官院判親自守在榻前施針救治,卻始終喚不醒暈厥的女兒。

  府中人心惶惶,亂象初生。謝凜一生唯有謝譯一子,偌大府邸,整場喪事的千斤重擔。




  禮部尚書周崇安最先抵達,一身素色常服,焚香祭拜過後,望向靈前身形孤冷、靜默跪地的謝譯:「謝僉事節哀。謝大人忠勇一生,以身殉職,當為千古義士。」

  謝譯微微垂首,睫羽輕顫:「多謝周大人惦念。」

  周崇安輕嘆一聲,又溫言寬慰幾句,便躬身退至一旁。

  府外車馬落定,孟丞相攜家眷登門弔唁。

  他緩步上前,肅穆焚香,對著跪地的謝譯溫聲道:「謝指揮使深得景老將軍真傳,一生清正磊落。身雖隕,忠魂不朽,謝僉事還請節哀順變。」

  「晚輩多謝孟相關懷。」

  自踏入靈堂的那一刻起,孟安然的目光便牢牢系在謝譯身上。

  往日的他,是影衛司冷麵僉事,殺伐果斷能止小兒啼哭。可此刻,他一身單薄素孝,被化不開的悲慟層層裹縛,卻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,讓她心口驟緊。

  孟安然靜靜立在人群一側,眼底漫起一層薄薄水霧,礙於靈堂肅穆,只能默然佇立,不敢上前驚擾。

  弔唁的朝臣絡繹不絕,車馬盈門。謝府人丁單薄,無長輩撐持,整場喪事的迎來送往、大小瑣事,全憑謝譯一人咬牙硬扛。

  他長跪靈前,素衣肅立,背脊繃得僵直僵硬,連每一次呼吸,都裹挾著深入骨髓的痛。

  紛亂人群之中,一道清瘦身影緩步穿行而來,是孟星衡。他與謝譯自幼相知、情同手足。無需多言,他默默站至謝譯身側,代為應酬往來賓客,拱手回禮、引客上香、調度下人,穩穩替謝譯擋下了大半繁雜瑣事。

  待一波賓客散盡,靈堂稍得清靜,孟星衡微微俯身,寬厚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謝譯顫抖的肩頭:「衍舟,我們都在。天塌下來,我陪你一同扛。」

  謝譯微微側首,朝著他極輕地點了下頭。數十年知己情誼,一句相伴,便抵過千言萬語,熨帖了幾分刺骨的悲戚。


  府外再度傳來沉穩腳步聲。景燁一身素白孝衣,快步踏入靈堂,目光觸及那具冰冷靈柩的瞬間,少年眼眶瞬間泛紅。

  謝凜是其祖父景老將軍的親傳弟子,亦是他的親師叔。如今景弦遠在邊關、不在臨安,偌大京城,景家便只剩他一人可盡一份心。

  景燁徑直走到靈前,雙膝重重磕落於青石板,躬身叩首,一如親子守靈。他轉頭看向謝譯:「師弟,謝師叔與我阿爹情同手足、自幼相伴。謝叔是也是我景家人,亦是我景燁的親人,我同你一起為師叔守孝。

  謝譯緩緩側首,望向身側二人。左有孟星衡為他料理內外、排憂解難,替他擋盡俗世應酬;右有景燁以師門至親之名,伴他跪拜守靈、共渡難關。

  靈堂白燭搖曳不定,素白幡幔隨風輕顫,沉沉哀樂低回不休,纏繞滿室哀涼。三人並肩長跪於冰冷青石之上,一身素衣,靜默無言,卻心意相通、患難與共。

  謝譯緊繃的心弦,在兩道溫熱身影的陪伴下,終於稍稍鬆動。那份孤身喪父的絕望,也因這份真摯情誼,被沖淡了些許。

  孟星衡抬手,輕輕拍了拍兩人的後背,以無聲動作寬慰著滿心悲戚。

  蕭瑟靈堂,滿目素白,三位至交默然相守一棺清魂,於沉沉哀戚之中,藏著一段不分彼此、榮辱共擔、患難相隨的赤誠情義。

  而高牆之內,景宸宮依舊安寧如故,全然不知宮外天翻地覆、滿城悲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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