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日陰雨纏綿，天幕壓得低沉，刑部大牢的空氣里浸著化不開的霉腐氣息，濕冷潮氣順著青磚縫隙往骨縫裡鑽。
凌棲禾由蕭臨淵陪著，緩步踏入這座專押重刑犯的牢籠。蕭臨淵止步於囚牢木欄之外，負手靜立，將狹小密閉的空間全然留給二人。
囚室深處，昔日名動京華的吏部尚書白滄海，早已不復當年風華。
從前他是太傅府嫡長子，京都人人稱讚的玉貌郎君，行止如清風攬月，一襲錦袍永遠纖塵不染，連髮絲都梳理得一絲不苟。
可眼下，粗糙破舊的囚衣松垮裹著單薄消瘦的身子，布料磨出密密麻麻破洞，沾滿污泥；烏黑長髮散亂披落，憔悴蒼白的臉頰，掩不住眼下深重青黑。
唯獨那副天生絕色皮囊，縱是深陷潦倒泥沼，眉眼間殘存的氣韻依舊驚心動魄，帶著破碎的淒艷。
追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，𝙩𝙬𝙠𝙖𝙣.𝙘𝙤𝙢超方便
囚室陳設簡陋，只擺一張蟲蛀破舊木桌，兩把缺腿矮凳。凌棲禾徑直走到桌前落座，漆黑眼眸一瞬不瞬鎖著對面的白滄海。
白滄海緩緩抬眼，視線撞進那雙與景瑟八分相似的眼眸，渾身猛地一僵，指尖控制不住地輕顫。
狹小囚室里漫開綿長沉默。白滄海勉強穩住心神，依舊強撐著昔日世家君子的端方儀態：「你終於來了。」
「本宮今日來，只問你兩件事。」
凌棲禾指尖扣住桌沿，「我阿娘的遺體，為何會藏在你白府冰窖？她當年一屍兩命，究竟與你有無干係？」
白滄海喉結重重滾動，枯瘦手指無意識攥緊囚衣邊角，布料被揉出褶皺：「我傾心她十數年，比天下任何人都盼她活著，又怎會親手將她推入死地？」
「白大人且說說看，你如何傾心的本宮阿娘？若當真與你無關，本宮會賜你一個體面」
白滄海緩緩掀開塵封多年的舊事，皆是一己執念釀成的錯局。
「當年白若玉尋至白府，直言知曉我心悅景瑟，還說有萬全法子，能助我得償所願。彼時我被心底痴念蒙蔽雙眼，全然信了她。
那段時日京中暴雨不絕，多地爆發水患。白若玉讓我舉薦凌霄前往京郊坐鎮治水，先把凌霄遠遠支開。
我依言上書，陛下果然准奏，即刻下旨令凌霄奔赴治水前線。
她與我定下約定，待她暗中調開景川侯府所有護衛下人，尋一處無人時機，便在侯府內應接應，我只需遣暗衛潛入，將景瑟接回白府。」
「接走？」 凌棲禾倏然冷笑，一語戳破他虛偽體面，「怕是強擄，同朔王宮變時，你妄想擄走本宮的手段如出一轍。」
她心底著實覺得可笑，都已是階下囚，身陷囹圄，這人竟還端著那副溫潤君子的做派。
白滄海苦澀一笑：「抱歉，你生得與她太過相像，是我一時糊塗，萬幸你如今安然無恙。」
「繼續說。」 凌棲禾不給他沉溺傷感的餘地，
「後來為何我阿娘落得一屍兩命？其中可有你的手筆？」
白滄海望著地面潮濕青苔，聲音輕飄飄的，裹著虛妄的痴妄：「我那時早已盤算周全，打算為她建一座與世隔絕的金絲牢籠。
為了她，我甘願捨棄吏部尚書權位，拋卻白家家主身份，世間榮華富貴、世家名望，於我而言全都不值一提。
哪怕往後遁入山野茅舍，圍爐煮茶，粗茶淡飯相伴，只要能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相守，我便此生無憾。」
說到此處，他聲音微微發顫，眼底驟然亮起一點不切實際的憧憬，轉瞬又被濃重悲戚覆蓋：「可我等來的，不是與她相守的光景，卻是她驟然離世的死訊。
事後質問白若玉，她只推脫說，景瑟對凌霄心灰意冷，不願腹中孩兒降生，自行服下墮胎藥，最後絕望自戕。」
「所以你就這般信了白若玉的說辭？」
「起初我不信，暴怒之下險些當場掐死她。可她拋出誘餌，說能幫我偷偷換走景瑟的遺體，我鬼迷心竅，終究鬆了手，饒她一命。」
白滄海垂下長睫，掩去眼底瘋魔，「哪怕她已然身死，我依舊不肯放手。我總抱著一絲荒唐念想，只要屍身完好留存，終有一日，她會重回我身邊。」
「白若玉心思陰毒，手段卻著實厲害。她暗中四處周旋，哄騙凌霄只給景瑟置辦一具單薄棺木，下葬之日定在三日後。
凌霄坐擁這般風華絕代的女子，妻子驟然亡故，他卻不上心，所有後事一概丟給下人。這般涼薄絕情，實在令人不齒。」
「我便借著這個空隙，同白若玉裡應外合。景瑟離世當夜，我派心腹潛入景川侯府，將她遺體偷偷運回白家，棺中不過是尋來一具無名替身掩人耳目。」
凌棲禾聽見此處，指節猛地收緊，泛出青白：「運回之後，你將她安置在何處？又是用什麼詭秘法子，讓遺體多年不腐？」
白滄海抬眸望向牢門外昏沉晦暗的天光，腦海中浮現那座耗費他一生心血打造的冰窖。
「我將她安置在白家後院深處冰窖。起初那冰窖只是尋常規制，僅靠冬日存冰勉強降溫，根本無法長久保存肉身。
自從將景瑟帶回，我不惜傾盡家財改造冰窖。從前與她閒談時，她曾提過一套秘法，以特製藥劑搭配恆寒之地，可保肉身經年不腐、容顏不改，還隨口同我說過基礎配方，我沒想到，最後這套法子，竟要用在她自己身上。
我尋匠人依照配方熬製藥液，藥引以烈酒、油脂調和，混入數十種斂濕抑菌的名貴香藥，效仿海外傳來的異術，將藥液緩緩注入她周身血脈，浸透肌理，徹底阻絕屍身腐壞。
又命人加厚冰窖四壁岩層，填滿隔熱寒玉寒石，日夜派人輪班控溫，隔絕外界所有空氣與濕氣。這套秘術尋常太醫、匠人聽都未曾聽過，效果卻奇佳，多年過去，她依舊是離去那日模樣。」
「只是這座特製冰窖，加上日日調配的奇詭藥劑，每日消耗的銀兩都是天文數字。為守住她，維持冰窖恆溫運轉，我才借著吏部職權貪墨庫銀，靠賣官鬻爵大肆斂財。朝野上下唾罵我貪贓枉法，我從不在意。」
凌棲禾靜靜看著他為愛沉淪痴狂的模樣，心底沒有惻隱。無論是眼前瘋魔的白滄海，還是背後設計全局的白若玉，乃至涼薄的凌霄，全都是間接害死她阿娘的兇手，無一人值得寬恕。
她稍作停頓，再度開口：「你與我阿娘，最初是如何相識的？」
白滄海神色軟了幾分，墜入久遠溫柔回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