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身為太傅嫡子，自幼困在禮教規矩牢籠里長大。前半生只有四書五經、筆墨書卷、朝堂綱常，一言一行皆有法度束縛，一舉一動必須恪守世家本分。墨守成規、克己復禮，便是我過去二十餘年全部人生。
世間萬物在我眼中皆有定規，女子理應溫婉恭順、出嫁從夫、困於後宅，從來沒有第二種活法。我從未好奇過三綱五常之外，是何等天地。
直到高祖三年，景瑟隨凌霄一同入臨安城那一年。
彼時城中瀟湘書肆新出一套話本《花木蘭》，一夜之間風靡整座都城。
我父親白太傅見了此書，當著滿堂學子厲聲斥責，痛罵此書離經叛道、敗壞女德、擾亂人倫綱常 —— 一介女子竟敢替父從軍、上陣殺敵，不守閨閣本分，簡直大逆不道。
可偏偏，太傅這番疾言厲色，在我如一潭死水的心底，投下第一粒石子，漾開層層漣漪。
我第一次生出難以按捺的好奇：究竟是何等不羈灑脫的女子，才能寫下這般驚世駭俗的故事？
花木蘭替父出征，巾幗風骨不輸七尺男兒，一身傲骨不懼世俗眼光，不肯困在後宅方寸之間，敢披甲執戈，敢護家國山河。
古往今來女子皆是男子附庸，她卻活成一柄利刃、一簇烈火，掙脫所有世俗桎梏。我頭一回對『規矩之外』的人，生出洶湧翻湧的好奇。
我接連好幾日往瀟湘書肆跑，只為求一冊《花木蘭》，可掌柜每次都說早已售罄，只能等再版。我不甘心，每日前去等候，如同著了心魔一般。
那日臨安落著連綿冷雨，寒氣浸骨。我正要踏出書肆木門，一柄油紙傘猝不及防撞進門內，一道纖細身影直直撞進我懷中。淡淡的清冽藥草香，混著雨後潮濕水汽漫入鼻尖，清潤不苦，格外好聞。
她懷中一卷話本滾落，恰好落在我的腳邊 —— 正是我求而不得許久的《花木蘭》。
抬眸四目相對，一眼萬年。
我刻意隱去太傅嫡子身份，只謊稱自己是一介教書先生，化名月白。
自此，她喚我月白先生，我稱她景瑟娘子。我們成了書肆之中，無人知曉的知己。
她總同我講那些我從未接觸過的廣闊天地。
講項羽垓下悲歌、英雄末路；講三國亂世群雄逐鹿；講紅樓閨閣兒女情長、人間百態；就連《聊齋》里神鬼狐妖的故事，經她道來也鮮活萬分。也正是那些志怪故事，讓我心底埋下執念，深信世間存有借屍還魂之說，所以在景瑟離世後，我才拼盡全力留存她遺體，痴心等她歸來。
她口中的故事，盡數跳出禮教尊卑，打破世人對女子的刻板桎梏，鮮活、滾燙、肆意張揚，全是我前半生從未觸碰過的自由光景。
我愈發痴迷，愈發沉淪。原來世上當真有這般與眾不同的女子 —— 通透豁達，肆意自由，不被世俗捆綁，活得清醒又熱烈。
我對她那份深入骨髓的愛意，大抵便是從這份初見的好奇生根，而後一發不可收拾。
我們以月白先生、景瑟娘子的身份相交，整整數月時光。她待我坦蕩純粹，只將我視作可以論書談詩的知己，從無逾矩心思。
直到又一個落雨黃昏，凌霄親自撐傘前來接她。我遠遠立在街角，清楚看見她望向凌霄時，眼底藏不住的心動與依賴。
那一刻我驟然驚醒 —— 她心中已有屬，他是別人的妻子。
便也知曉，她根本不是尋常民間女子。她是嶺南景家獨女，是大楚萬民敬仰的護國神女，景瑟。
而我們彼此身份徹底揭穿，是在一場宮廷夜宴。大殿燈火璀璨，滿朝文武王公貴族齊聚一堂。她遙遙望見人群中的我，看清我一身月白錦袍，認出太傅嫡子的身份。
她微微一怔，緩步走上前來，輕聲致歉，疏離客氣：『抱歉，本縣主眼拙，竟不知昔日書肆相逢的月白先生，便是赫赫有名的白太傅之子。』
自那一日過後，她再也沒有踏入過瀟湘書肆。」
囚室里沉寂良久，白滄海敘完一生執念，眸光又陷入一片滾燙的痴迷，眼底只剩景瑟一人，全然沉溺在自我編織的深情里。
凌棲禾靜靜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心口驟然一緊，胃裡一陣翻湧發酸，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頭。 她忽然輕笑一聲，狠狠砸在白滄海瘋魔的心上。
「白大人，你不過是在自我感動罷了。」
「其一，你早已娶妻，孫綾羅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。你不好好善待髮妻，偏要執念一個求而不得的人。
正因為你心中這份扭曲的妄想，引得愛慕你的女子心生妒恨，才讓孫綾羅與白若玉聯手，將我阿娘推入死地。你這樁罪孽，從頭至尾，都是你親手釀成。」
「其二，你貪墨銀兩、賣官鬻爵，斂盡萬貫家財，全是你自己的選擇。別把這些骯髒行徑，全都推到我阿娘身上。我阿娘一生濟世安民，是大楚百姓敬仰的神女，你別用你骯髒的私慾，污了她一世清名。」
「其三，你豢養瘦馬、遍布細作，控制朝野州縣官員，用無辜女子當作棋子攪動朝堂。這應該是你從高祖年間便已暗中布局，你別告訴我，是因愛而不得才迫不得已。
你為了一己執念，毀了多少女子一生，拆散多少家庭，連累多少官員滿門抄斬，這些血債，你怎麼敢全都算在我阿娘頭上？」
一番話凌厲刺骨，白滄海臉上的痴迷驟然碎裂，唇瓣翕動，竟一時無言以對。
「我知曉她已是凌霄明媒正娶的娘子，日夜備受煎熬，心底的壓抑與痛苦無處排解，才動了豢養瘦馬的念頭。起初目的很純粹，不過是想尋幾個眉眼、身形與她相似的女子，聊以慰藉。」
「可後來我才懂，這世間偌大，竟無一人有一分與她相似。我一次次失望，也漸漸被朝堂權柄迷了心智。我開始利用這些女子籠絡百官，掌控朝野。」
「因為只有手握權柄，掌控天下，我才能招攬世間所有奇才異士。我偏執地相信，只要集齊天下能人，就總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——能讓景瑟，重新活過來。」
凌棲禾怔怔望著眼前這個徹底痴魔的人，只覺脊背發涼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世界可怖至極。 原來最深的惡，從不是明目張胆的狠毒，而是裹著深情外衣的瘋狂。 以愛為名，毀盡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