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鑾殿上殺伐決斷、威壓滿朝的蕭臨淵,聽聞貴妃險些出事,龍袍下擺翻飛,徑直踏入景宸宮。
殿內宮人正躬身收拾滿地未拭淨的暗紅血跡,空氣里還飄著淡淡的血腥味,寢榻邊,凌棲禾卻不見慌亂,安然倚著軟榻,指尖輕捻書卷,一派歲月靜好。
方才在大殿震懾百官、一言定生死的帝王,跨進門的剎那,一身凜冽戾氣盡數消融,只剩滿心滿眼記掛娘子的柔情。
他快步上前,一把將人緊緊擁入懷中,手掌細細撫過她的發頂、肩頭,上下反覆打量,確認她髮絲完好、肌膚無恙,高懸的心才徹底落地。
凌棲禾順勢靠在他懷中:「陛下,臣妾要去白府,看影衛司抄家。」
立在殿門外候著的高全聽見這話,暗自心驚,心底默默刷新對貴妃娘娘的認知。大楚貴妃,怎好親臨抄家現場,場面血腥雜亂,陛下一定 不會同意…。
抄家不好看,會嚇著棲棲,乖,朕改日帶你去游青山,泛碧水,看煙花,咱不去看抄家……蕭臨淵能怎麼辦,只能哄啊,抄家多血腥,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,會嚇到他的貴妃。
「臣妾從未見過抄家,心中好奇,陛下帶臣妾去長長見識好不好?」 凌棲禾十指纏上他的衣袖,晃啊晃……有多軟糯就有多軟糯!
蕭臨淵雖貪戀她這般溫順小意的模樣,卻依舊強撐帝王底線,故作正色:「朕乃九五天子,百官表率,若親自攜貴妃奔赴臣子抄家之地,傳出去必遭朝野非議,有損帝王威儀。」
這話剛落,凌棲禾當即收回挽著他的手,雙臂環在胸前,腦袋偏到一側,一雙杏眼瞪得圓溜溜,眉峰微蹙,明晃晃寫著 「本宮即刻就要動怒」。
方才金鑾殿上指點江山、狠辣果決的帝王,瞬間潰不成軍,連忙放軟聲調妥協:好好好,去去去……果然,他的棲棲,溫柔小意不過片刻,他這個帝王底線也守不住須臾。
一個時辰後,帝王攜貴妃同往白府的儀仗啟程。羽林衛持械分列兩側在前開道,鑾駕儀仗森嚴,長街之上百姓盡數避讓,玉輦軲轆碾過青石長路,一路直達白府朱漆大門。
昔日權傾一方、賓客盈門的白府,此刻滿目淒涼,判若兩境。
府門大開,院內狼藉一片,桌椅器物翻倒破碎,滿地散落名貴玉器綢緞。白府上下數百口人,盡數被羽林衛押著跪在前院青石板上。
從前錦衣玉食、僕從簇擁的內眷姬妾,此刻全部褪去華貴衣裙,換上粗糙單薄的灰色囚衣,髮髻散亂,頭上釵環珠玉被盡數搜走。
往日嬌生慣養、十指不沾春水的女子,如今蓬頭垢面,此起彼伏的哭嚎嗚咽繞滿庭院,聽得人心頭髮悶。
白滄海後院姬妾數十人,卻子嗣稀薄,只有一子三女 ,正妻誕下---白修遠與白攸寧。如今白攸寧早已身死,偌大白家,僅剩白修遠一名男丁,餘下跪伏在地的,全是弱質婦孺,景象愈發悽惶慘澹。
玉輦緩緩停穩,羽林衛整齊分列兩旁。影衛統領謝譯抬眼望去,只見凌棲禾一身規整華貴的貴妃朝妝,鬢邊珠翠流光搖曳。蕭臨淵寸步不離守在她身側,小心翼翼虛扶著她的手肘,護著她緩步走下玉輦。
院內所有跪押之人齊齊伏身叩首,請安聲層層疊疊響起:
「參見陛下,陛下聖安!」
「參見綰貴妃娘娘,娘娘金安!」
凌棲禾淡漠的目光掃過滿地顫抖婦人,視線直直落至人群最前方 —— 白府主母孫綾羅身上。
此刻的孫綾羅再無往日主母端莊華貴,一身灰撲撲粗布囚衣,髮絲凌亂散落,雙手銬著沉重鐵鐐,撂倒跪在冰冷石板上。
她猛地抬頭,對上凌棲禾的視線,看清眼前這位盛寵的貴妃,正是當年護國縣主的獨女,心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,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凌棲禾淡淡側首,對身側謝譯冷聲道:「她,單獨看管,給本宮留著。」
說完,她再不看孫綾羅,蕭臨淵立刻伸手緊緊攥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護著她穿過庭院,徑直走向白府深處的主書房。
書房之內陳設古樸雅致,書卷古玩擺放規整,初看毫無異樣。一眾影衛翻查摸索許久,遍尋不見任何暗格機關。
凌棲禾環視屋內一圈,目光最終定格在屋角木架上一尊碩大青瓷冰裂紋花瓶。瓶身厚重,釉色溫潤瑩亮,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貢品,靜靜立在角落,平平無奇,毫不起眼。
她抬步上前,伸手便要去搬動探查。蕭臨淵心頭一緊,連忙低聲阻攔:「小心磕碰劃傷你的手。」
他上前握住冰涼瓶身,輕輕向左側一轉。
「咔噠 ——」 一聲細微機括響動,書房後方厚重石壁緩緩向內平移,一道隱蔽的密室石門,悄然顯露。
蕭臨淵神色一沉,立刻將凌棲禾護在自己身側,沉聲朝外吩咐:「高全,帶人守在書房門外,任何人不准靠近。」
吩咐完畢,謝譯舉著一盞燭燈走在前方引路,蕭臨淵牢牢牽著凌棲禾,三人一同踏入漆黑幽深的密室。
剛跨進門,一股刺骨寒氣撲面而來,哪裡是什麼尋常藏物密室,竟是一處深挖地下的天然冰窖。
冰窖縱深極長,寒氣蝕骨,兩側石壁之上,密密麻麻掛滿女子畫像,一眼望不到盡頭。每一幅畫中女子眉心都點著一顆硃砂痣,眉眼溫婉柔和,清麗動人,與凌棲禾足足有八分相似 —— 正是她早逝的阿娘,護國縣主。粗略掃去,石壁之上畫像不下千幅。
凌棲禾怔怔望著滿牆畫像,鼻尖猛地一酸,喉嚨哽咽發緊,輕聲呢喃:「阿娘……」
溫熱淚珠在眼底打轉,蕭臨淵心疼地抬手,指腹輕柔擦過她的眼尾。這般溫情觸碰,反倒讓她強撐的情緒徹底崩裂,淚珠順著臉頰滾落。
前方持燈的謝譯見滿壁全是姑母的畫像,腳步驟然頓住,怔怔出神。記憶里的姑母,永遠是這般笑意溫婉,待人寬厚和善。
三人沿著狹長冰道繼續向內行走,寒氣愈發凜冽,整條冰窖安靜至極,唯有三人細微的呼吸聲迴蕩在石壁之間。
直至冰窖最深處,眼前景象,讓帝王、貴妃、影衛統領三人同時心頭巨震,驚得一時失語。
冰窖正中央,靜靜停放一具通體剔透的千年冰棺,棺蓋並未完全閉合,留出一道縫隙。棺中躺著一名身著素白長衫的女子,烏黑長髮鋪散在冰棺底層,面色慘白如宣紙,眉眼安詳平和。得益於地底冰寒常年封存,女子容顏完好清晰,絲毫未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