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初沉,殘陽染透校場青磚。朔王蕭時琛一身玄色緊身夜行衣,廣袖束斂,身姿挺拔如松,負手佇立在高台之上。
一雙深邃眼眸沉沉掃過下方操練正酣的八百府兵。耳畔弓矢破空的銳響連綿不絕,鐵甲碰撞、呼喝操練之聲震徹四野,他目光鎖在校場最偏僻的角落,凝著那道弓術卓絕、身形利落的身影——聶諸。
彼時聶諸剛結束一輪速射,十支長箭次第離弦,精準無誤盡數釘入靶心,力道剛猛絕倫,將靶上殘存的舊箭盡數劈裂震落,木屑紛飛,簌簌落在地面,凌厲氣場盡顯無疑。
他側首看向身側垂手侍立的親衛木離:「這聶諸,倒是有幾分真本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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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離面露幾分疑惑:「殿下,聶諸從前不過是京城街頭的乞兒,屬下不知殿下何時留意到此人?」
蕭時琛抬手截斷他的追問,步履沉穩地步下高台,徑直朝著聶諸走去。
聶諸剛放下手中長弓,感知到身前威壓襲來,立刻垂首跪地。日光斜斜灑落,映得他半邊臉頰交錯縱橫的刀疤愈發猙獰可怖。
「起來。」蕭時琛自帶與生俱來的皇家威嚴。「方才那一箭,力道、準頭、拿捏的時機,皆是頂尖水準。你一介街頭乞兒,怎會習得這般精妙弓術?」
聶諸依舊垂著眉眼,嗓音粗糲沙啞:「殿下,奴才……從前當過兵。」
「當兵?」蕭時琛微微挑眉,指尖輕點箭靶上深嵌的箭羽痕跡:「隸屬哪一營?」
聶諸周身微僵,陷入良久沉默,喉結重重滾動幾番:「奴才並非大楚兵卒,乃是前朝晉朝的兵士。」
蕭時琛的指尖驟然一頓,深邃的眼底暗流涌動:「晉朝末年,天下大亂,烽煙四起,你是哪支隊伍的人?」
「奴才曾是晉朝邊軍射聲士,「晉朝覆滅那年,城破城傾之日,全軍潰散。奴才跟著殘兵輾轉逃亡,中途不幸被亂兵衝散,孤身流落京城,最終淪為街頭乞兒。」
他極快地抬眼,餘光小心翼翼掃過蕭時琛冷峻的面容,旋即迅速垂首,姿態愈發恭謹卑微:「奴才本以為,餘生只會苟延殘喘,在陰溝爛泥里等死,此生再無出頭之日,未曾想能得殿下垂憐,重握長弓,再執兵刃。」
蕭時琛靜靜凝視著他:「你身負這般絕世本事,自我大楚立國定鼎天下以來,為何從不投軍報國,謀求生路?」
聶諸肩頭微微一顫:「殿下……並非奴才不願,只是奴才容貌醜陋可怖,臉上刀疤駭人,各營將官皆不願收納奴才,屢屢碰壁,終究無門可入。」
蕭時琛望著他蟄伏隱忍的模樣:「從今往後,你便跟著本王。」
聶諸渾身一震,當即重重叩首在地:「奴才遵命!此生誓死追隨殿下!」
他久久伏於冰冷的青磚之上,目送那抹威嚴的玄色衣擺漸行漸遠,徹底淡出視野。低垂的眼底,飛快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影,轉瞬便被濃重的死寂徹底掩蓋,不露分毫。……
三日後,暗衛入書房,將一卷薄冊置於案前:「殿下,查清楚了。」
蕭時琛翻開卷宗,一目十行閱畢。
聶諸,雲州人,前朝雁門關守軍射聲士。雁門關兵敗城破,他隨殘兵南下,途中失散,輾轉流落京城。
此後十餘載,他以乞討為生。市井流民、地痞皆可佐證。晉朝舊檔亦有記載,聶諸雖職級低微,弓術考核常年甲等,武藝紮實。
蕭時琛輕叩卷宗,眼底疑色漸消:「原是個被亂世埋沒的好手。只是身懷絕技,埋沒十餘年,心性著實隱忍。」
暗衛垂首回稟:「屬下查實,他入京後便棄弓度日,溫飽尚且艱難,多年未曾習練。若非殿下校場選材,他此生怕是不會再碰弓箭。」
御書房內,天光透過精緻雕花的楠木窗欞,細碎灑落,鋪陳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。孟雲起身著朝服,垂手靜立階下。
「陛下,近日朔王殿下行事頗為張揚,動作頻頻。」
孟雲起目光沉斂;「他私下頻繁接洽諸位朝臣,饋贈財物、籠絡人心。」
他抬眸望向龍椅之上威儀天成的帝王,繼而補充道:「只是陛下大可寬心。臣已私下逐一敲打朝中百官,他們皆深諳朝堂分寸,明辨利弊。如今雖與朔王虛與委蛇,心底無一敢依附朔王。」
龍椅上的蕭臨淵聞言,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嗤笑:「不成器的東西,當真是不自量力。」
孟雲起俯首靜聽,心底暗自輕嘆,世事無常、君恩難測。不過短短一年光景,物是人非。
去年此時,陛下還曾當眾盛讚朔王,此子類朕,朕寄予重望。可轉瞬之間,恩寵盡散、猜忌叢生,果真應了那句千古讖語——君恩恰似東流水,來去匆匆無定蹤。
孟雲起迅速斂去心底雜念,凝神回神,再度躬身啟奏:「陛下聖明。
另有一事啟奏,長樂赴梅岑山探視太后,數次偶遇朔王。據長樂回稟,朔王皆是白日往返,風雨無阻。」
蕭臨淵指尖輕叩御案,動作驟然一頓:「無妨。晾他也掀不起什麼風浪。」
孟雲起聞言,躬身頷首,默默退至殿側侍立。恢弘肅穆的御書房再度沉寂無聲,只剩殿內焚著的御香裊裊升騰,煙氣縹緲,暗藏波譎雲詭。
……
景宸宮內,靜謐清幽。小麥輕步躬身入內:「娘娘,周郎君送來急信,事關緊要。」
凌棲禾正臨窗靜坐,指尖輕翻書卷,聞言指尖微頓,從容接過素色信箋,緩緩拆開。
一目掃過紙上寥寥數語,言簡意賅。
周奚亭遣擅長追蹤之術的能人,日夜潛伏,緊盯朔王蕭時琛的一舉一動。昨夜子夜,月色暗沉,朔王身著一身玄色夜行衣,行蹤詭秘,悄無聲息潛離朔王府。
追蹤之人一路隱匿尾隨,一路追至京郊荒僻無人的深山密林,最終在幽深山腹的隱秘洞窟之中,發現了一處暗藏的秘密校場。
洞窟之內,整整八百名朔王府私兵日夜操練,皆是悍不畏死的死士,朝夕勤練不輟。
凌棲禾纖纖玉指輕輕收緊,將薄薄的信箋捏得微微發皺。
蕭時琛,藏私兵、蓄死士、暗練兵馬,步步籌謀、機關算盡,終究要自掘墳墓。
這個蠢貨籌謀多日,過不了多久,定然便會鋌而走險,起兵謀逆。
可他終究太過自負。他那位看似放任的父皇,早已將他所有異動盡收眼底,暗中布下天羅地網,只為請君入甕。
朔王謀逆必敗,白氏滿門傾覆,早已是的定局。
只是相較於朝堂棋局的勝負。凌棲禾心底翻湧不息的,是深埋十年的血海深仇。
十年前那碗送入阿娘口中的奪命湯藥,那一味絕跡世間的前朝秘藥淺落草,究竟是誰親手奉上?又是誰在背後操控的全局?
淑妃所言猶在耳畔——只要查抄白府,一切真相便會水落石出。她已然等得太久,再也按捺不住。
她必須加快局勢,推著蕭時琛早日舉兵謀逆,塵埃落定,早日揭開所有真相。
書案之上,硯台墨香濃郁。
凌棲禾執起擱置許久的墨筆,筆尖蘸滿濃墨,落在潔白無瑕的宣紙上,一筆一划,力道極重,落筆鏗鏘。
宣紙上,三個漆黑沉凝的大字赫然成型,暗藏鋒芒:白月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