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鐘餘響消散在九重宮闕,白玉丹陛之下,文武百官依品階分立東西兩班,衣袂錯落,鴉雀無聲。
GOOGLE搜索TWKAN
御史大夫桑弘謙立於文官之首,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脊背如松,年過半百,兩鬢早已覆上層層霜白。
自前御史蘇大人因牽涉廢太子一案,抄家流放、身死道途後,朝堂之上再無敢直面龍顏、直言利弊之人。
蕭臨淵登基整整十載,知桑弘謙一身硬骨,性情剛正不阿,才破格將他擢升至御史大夫之位,素來待他寬和包容,常道桑弘謙是照見自身得失的明鏡。
可近月來京城流言瘋長,滿城街巷都在傳綰貴妃凌棲禾妖媚惑主,離間帝王與太后母子情分,硬生生逼得太后遷出皇宮,攪亂皇家倫理綱常。
吏部尚書白滄海一黨更是日日串聯朝臣,輪番登門遊說,句句直指貴妃是禍國妖姬,長此以往必將傾覆大楚江山。
桑弘謙夜夜伏案長嘆,滿心憂慮社稷安危,打定主意,今日金鑾殿上,不惜以死進諫。
他大步踏出文官隊列,雙膝重重磕在冰冷金磚之上,叩首聲響震徹整座大殿,蒼老卻鏗鏘的嗓音迴蕩開來: 「臣桑弘謙,冒死啟奏陛下!
綰貴妃魅惑君心,離間天家骨肉,逼太后離宮獨居,如今朝野非議四起,百姓人心浮動,若再不遏制,遲早掀起大亂!臣懇請陛下,即刻廢黜綰貴妃,誅殺此妖妃,派人恭迎太后回宮,以此安定天下人心!」
龍榻之上,蕭臨淵全然沒了往日端坐朝堂、威儀懾人的模樣。他松鬆散散斜倚鋪著暖絨軟墊的龍椅,一隻手肘搭在鎏金扶手上,修長指尖輕抵太陽穴,長睫半垂,眉眼間漫著濃重倦怠,一副昏昏沉沉、無心朝政的慵懶姿態,一眼望去還真像極了沉迷美色的昏君。
丹陛之上帝王淡淡一句:「朕早前便下過旨意,朕的貴妃身嬌體弱,深居簡出,從不插手前朝後宮諸事,桑御史是全然沒將朕的聖旨放在眼中?」
桑弘謙聞言心頭大急,伏地再叩,老淚已經淌滿溝壑縱橫的面頰:
臣今日斗膽直言,只求陛下莫要沉溺兒女私情,重蹈前朝晉末帝寵信驪姬、荒廢朝政的覆轍,最終落得國破家亡的下場!
綰貴妃禍亂內廷、蠱惑聖君,一日不除,國本一日難安!臣懇請陛下以萬里江山為重,斬殺妖妃,迎回太后,重整朝綱!
陛下若是不肯應允臣的請求,臣今日便一頭撞死在殿內盤龍玉柱之上,以殘軀死諫,警醒陛下!」
他說到痛處,淚水簌簌滾落,沾濕花白長須,每一句話皆是為國為民的赤誠。可淚眼朦朧抬首望向龍座上的帝王依舊半闔著眼,懶怠斜靠,對他一腔忠言視若無睹。
桑弘謙心口驟然一片冰涼,悲慟與絕望席捲全身,猛地撐著地面起身,腳步踉蹌卻一往無前,直直朝著大殿正中雕刻盤龍的白玉石柱衝去,當真要撞柱明志。
以往十年,但凡他以死相諫,哪怕蕭臨淵心中不悅,也定會立刻傳內侍、侍衛上前攔阻。
可今日,他奔至石柱咫尺之地,兩側肅立的玄甲衛、掌事內侍盡數垂手靜立,無一人上前阻攔。
桑弘謙腳步猛地釘在原地,惶恐不安湧上心頭,慌忙回身望向龍椅,語氣慌亂失措:「陛下,臣本意只是為國……」
「桑愛卿,你這是在逼宮?」
蕭臨淵周身散漫倦怠瞬間盡數褪去,直起身端正坐於龍榻,低垂的眼眸驟然掀開,一雙墨色寒眸冷冽如冰,鋪天蓋地的帝王威壓頃刻籠罩整座金鑾殿,空氣都似凝固凍結。
桑弘謙渾身劇烈一顫,滿眼難以置信。十年君臣,陛下包容他無數逆耳忠言,從未用過 「逼宮」 這般重罪定他。
不等他張口辯解,帝王眼底翻湧沉沉戾氣,揚聲厲喝:「來人!」
殿外值守的玄甲衛士齊聲踏步上前,鐵甲碰撞的鏗鏘之聲刺耳驚心。
「拖出去,當庭杖斃!」
桑弘謙面色慘白如紙,嘶聲急呼:「陛下!臣一片赤膽忠心,全是為大楚社稷啊 !」
兩名衛士大步上前,鐵鉗般的臂膀死死扣住他的肩臂,任由他掙扎嘶吼,徑直拖拽出殿門。
蕭臨淵眸底寒意未散,目光落向階下立著的謝譯:「桑弘謙無端妄議宮闈,憑空構陷貴妃,竟敢以死脅迫君主,形同逼宮,藐視皇權,罪無可赦。
傳朕旨意,抄沒桑氏全族,一族老小盡數流放黔州,永世不得回京!」
謝譯躬身垂首,恭聲領命:「臣,遵旨。」
一場滿腔赤誠的死諫,轉瞬落得血色收場。
蕭臨淵冷眸掃過階下一眾瑟瑟發抖的文武百官,龍威浩蕩,一字一頓沉冷砸落,響徹九重大殿:「朕執掌天下,群臣言語衝撞、直諫過失,朕皆可寬宥,不失人君度量。
可綰貴妃,是朕之逆鱗。凡敢觸及、詆毀、加害者 —— 誅其滿門,絕不姑息!」
話音落地,滿殿文武皆心頭巨震,驚愕失色。古往今來,從未有哪位帝王敢在金鑾大殿之上,當眾立下這般護持妃嬪的狠絕誓言。
便是前朝沉溺美色、荒廢朝綱的晉末帝,也不曾有過如此言行。
文官隊列之中,吏部尚書白滄海垂著頭躬身而立,寬大朝袖遮掩下,眼底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竊喜。局勢遠比他預想的更加順遂完美。
桑弘謙死諫、當庭杖殺,全族流放,再加帝王當眾放出護妃狠話 —— 在外人眼中,君主已然徹底被美色蒙蔽心智,成了無可救藥的昏君。不過三五日,京中流言定會鋪天蓋地,百姓人心動盪,朝堂上下譁然,他籌謀許久的計劃,便能借這股亂勢順勢鋪開,事半功倍。
他心底算盤尚未盤完,蕭臨淵冰冷刺骨的聲音再度響起,瞬間擊碎他所有算計與妄想。
殿內肅殺之氣尚未散盡,帝王冷眸掃視百官,抬眼看向一旁持劍而立、掌管京城巡防禁軍的中郎將景燁:「中郎將。」
景燁上前半步,拱手應聲:「臣在。」
「即刻率領禁軍徹查全城內外。茶肆酒坊、街巷樂樓,但凡私下閒談詆毀綰貴妃之人,當場誅殺,夷滅三族!」
景燁心中驟然一凜,躬身領下這道鐵血旨意。
旨意下達僅僅三日,繁華京城淪為人間血色煉獄。
往日人聲鼎沸、閒談不休的市井街巷,此刻噤若寒蟬,偶有半點竊竊私語傳出,轉瞬便是一戶人家滿門伏屍。
整座大楚都城,盡數淹沒在帝王護妃而起的怒火之中,血色浸透長街青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