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名內侍半架著凌霄,一路踉蹌將人送回景川侯府朱漆大門。
一路行來,他脊背始終繃得筆直,任胸口劇痛、右手指骨碾裂的鑽心痛楚反覆撕扯神經,面上依舊不顯狼狽,只剩沉沉的隱忍。兩名內侍互相對望,暗自佩服,不愧是凌侯,都這樣了,還端著儀態。
象徵著一品武將的紫袍染血蒙塵,鬢髮散亂,步履虛浮的跨進府門,庭院裡的白若玉便一眼撞見。
她一身柔粉襦裙,纖細柔弱,一見凌霄滿身血污、被內侍攙扶、身形搖搖欲墜的模樣,當即臉色一白,踩著小碎步快步上前,柔弱無骨地伸手一把接過他另一側臂膀,柔聲又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擔憂: 「侯爺!您這是怎麼了?怎會傷成這般模樣……」
凌霄被她扶住,肩頭微沉,喉間壓著翻湧的劇痛,卻依舊維持著頂天立地的冷硬姿態,下頜緊繃: 「本侯無事,扶本侯,回臥房。」
白若玉不敢多問,只柔柔順順應下,小心攙扶著他,一路避開下人目光,緩步走進梧桐院。
將凌霄安置在榻上,她貼心地要上前查看傷勢,卻被他淡淡抬手阻住,那隻完好的左手微微抬起,冷意沉沉,拒人千里。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院外傳來小廝急促的通傳聲: 「侯爺!霍征將軍求見!」
一身勁裝、煞氣凜冽的霍征大步踏入梧桐院。
他是凌霄一手帶出來的心腹,執掌鐵力鐵騎營,跟隨他多年,也是唯一能窺見他全局籌謀之人。
霍征一眼便看見侯爺胸口染血、右手無力垂落,臉色驟沉,剛要開口問詢。
他這個女兒進宮不到一載就俘獲了君心,原是他小看了她,不愧是那個女人的血脈,總能讓一群人趨之若鶩。
可那又怎樣?他是大楚高手榜排行榜第一、軍功赫赫、手握十萬鐵騎的一品軍侯。即使是一國之君也輕易動不得他。
他牙關咬的死緊,齒間滲出淡淡血腥味: 「今日這份羞辱,本侯記下了。」
眼底戾氣暴漲,對著霍崢沉聲道: 「所有計劃,全部提前。」
霍征渾身一震,眸色驟變,未多言,只重重躬身一禮;屬下遵命。
皇城金吾衛南衙署
皇城金吾衛南衙署,值房內燈火溫軟,三位至交正圍案把酒,言笑晏晏。
孟星衡端起酒盞,與身側景燁輕輕一碰:「南陵,你如今身手愈發凌厲,不辱你們景家將門門風。」
二人相視一笑,酒液入喉。景燁轉頭看向身旁的師弟謝譯,指尖叩了叩案幾: 「今日看你出劍的路子,雖是京中影衛司狠絕殺伐的招數,可內里大半未展露的根基,分明是我景家獨傳的破蒼劍法。想來,定是謝師叔親授於你?」
謝譯執杯:「家父一刻未曾忘卻景老將軍的教養之恩。這些年家父無事就在專研景家劍法,而我也算得了幾分真傳。」
閒話落定, 謝譯盯著景燁手中的劍 「今日師兄獲得的這柄覆霜劍,是天下名劍,跟隨陛下多年。朔王聖眷正濃之時,曾數次向陛下求取此劍,陛下都未曾應允。如今竟將覆霜賜予師兄,可見陛下對這位中郎將,是格外看重。」
景燁聞言,唇角勾起一抹恣意又得意的笑: 「哪裡是看重我,不過是我阿妹有本事,把咱們這位陛下,收得服服帖帖罷了。」
一旁的孟星衡聞言,端著酒杯的指尖微頓,心底瞬間五味雜陳,萬千心緒翻湧。
景燁對這位朝夕相處三年的好友甚是了解,自然知曉他心中始終放不下。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孟星衡的肩膀。
「懷瑾,棲棲在嶺南這些年,謹小慎微,怕給景家惹來麻煩,向來只守著自己的方寸之地,乖巧隱忍,從不與人爭執。
可今日我看著她,終於鮮活起來,我竟在她身上,看見了「任性」二字,那是從前清冷疏離的棲棲,不曾有過的恣意。 這只能說明 —— 她被陛下,養得很好, 懷瑾,你該放下了。」
孟星衡沉默良久,終究一言不發,只緩緩舉起酒杯。
夜色沉沉,三人杯盞相撞,清脆一聲,將未盡的千言萬語,盡數埋入酒中。
景宸宮
初夏暑氣漫在殿中,凌棲禾正認真書寫著製冰方子,忽覺身後一陣溫熱裹挾而來,腳步輕得毫無聲響,她身子猛地一顫,手中紙頁險些滑落。
她慌忙回頭,沒好氣地瞪著某位帝王:「親愛的皇帝陛下,能否好好走路?悄無聲息的,委實嚇到臣妾了!」
蕭臨淵低笑一聲,長臂一伸便將她圈進懷裡,胸膛貼著她的後背,溫熱的呼吸掃過她耳畔。
「這次可不能怪朕?分明全是棲棲的錯。」
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下頜,目光牢牢鎖著她的臉:「誰讓你生得這般攝人心魄,一舉一動都勾著朕的心神,朕一時看呆住,難免忘記出聲,可不就是棲棲的錯。
該如何是好,某位皇帝陛下越來越會撩了,她著實受不住。不過鑑於他今日表現不錯,她決定再餵他些甜頭。
「陛下,臣妾琢磨出一門夏日憑空製冰的法子,獻與陛下。」
蕭臨淵目光落在紙上 「硝石製冰」 四字: 「硝石?此物乃軍中所用,大楚如今已有飛火、火箭一類火攻之器,全靠硝石引燃。
「陛下不必憂心,臣妾思慮周全,絕不會危及朝堂軍備。 多數人只知硝石可燃,卻不知它遇水便會吸盡熱氣,能凝水成冰。
宮中、軍中用的是層層提純的精硝,管控嚴苛,珍貴難得,可民間能用的,是隨處可見的土硝。
尋常百姓家的老牆根、茅廁土牆、牲口棚牆角,陰濕天氣結出的白霜,便是粗硝原料。百姓只需刮下硝土,清水浸泡過濾,鐵鍋慢熬析出結晶,便是可用的粗硝。 這種土硝雜質極多,藥性駁雜,只能用來製冰消暑,絕對煉不出軍中飛火,更造不出傷人火器,流落民間也毫無作亂隱患。
至於製冰之法更是簡單:備大小兩隻陶盆,大盆盛清水,小盆放飲水、瓜果、蜜漿,將粗硝撒入大盆攪拌。
不消半個時辰,小盆內便會凝結成冰。 而且硝石熬干水分後可以反覆使用,幾乎沒有損耗。
蕭臨淵瞳孔驟然放大,難掩竊喜: 「冬日窖冰耗費巨資,皇家貴族份例尚且不足,天下百姓每到盛夏,酷暑難熬,常有貧苦之人中暑殞命。若用此法豈不是我大楚百姓人人都能用上冰。?
凌棲禾頷首,繼續道:「民間不必制大塊寒冰,只用少許土硝做一碗冰飲、冰鎮瓜果,便能解暑。土硝隨處可取、分文不花,家家戶戶都用得起。」
蕭臨淵萬分激的在她臉上親了一口:甚好, 朕即刻令工部入宮試煉,先充盈宮禁消暑,再慢慢推行民間,讓大楚萬民,歲歲盛夏皆有清涼。」
蕭臨淵驚喜過後,老毛病犯了,疑惑起來:「這也是護國縣主傳承之法」?
「陛下既已知曉,為何還問?」凌棲禾刀了他一眼。
蕭臨淵警鈴大作,甜言蜜語張口就來:「大楚曾擁有過護國縣主是百姓之福,朕有棲棲,三生有幸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