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輝日光自蒼穹傾瀉而下,一道纖細倩影逆著漫天柔光緩步而來,正是他的貴妃。
蕭臨淵心底按捺不住歡喜,轉瞬便衝破帝王一身冷肅威嚴。快步迎上前,眉目間繾綣含情,盡數化作繞指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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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至她身前,他凝著她被暖陽烘得泛著薄紅的面頰,抬手取出一方繡暗金龍紋的柔軟錦帕。細細拭擦她臉頰上根本不存在的薄汗,動作小心翼翼,動作輕得像是怕碎了眼前的珍寶。
凌棲禾瞧著身前八尺身形的帝王,他挺拔身軀將她整個人籠在陰影里,遮的嚴嚴實實,真是個霸道的男人啊。一身勁裝尚未換下,一看就知道不久前耍過兩招,周身醇厚濃郁的龍涎香撲面而來,她甚愛之,無妨就讓他靠近些吧.......
可目光無意一轉,四肢血液瞬間凝住,指尖猛的攥緊,後槽牙磨得發疼,隱忍許久的的暴戾翻湧而上,
這一刻她驟然明白過來 ,蕭臨淵今日特意將她叫來此處,本意便是讓她親眼目睹眼前這一幕。
校武場正中央,凌霄狼狽癱伏在塵土之中。衣衫凌亂不堪,胸膛劇烈起伏,鮮血源源不斷自嘴角溢出,順著下頜蜿蜒滑落,浸透身前衣料。方才受重擊後的頹敗模樣,竟與十年前那幕噩夢詭異地重疊。
十年前,她被凌霄一腳踹飛十餘步,當場嘔血仆地,侯府一眾僕從圍攏圍觀,白若玉與凌麼麼立在人群中,眼底儘是幸災樂禍的洋洋得意。
十年後,場地換作皇家校武場,圍觀的人群也換了新的一撥 —— 孟星衡、謝譯、她的阿兄,還有京中無數世家郎君,所有人皆默然冷眼旁觀,只是此刻摔在塵土、滿口鮮血的人,成了凌霄。
世事輪迴顛倒,陳年噩夢鋪天蓋地席捲而來,凌棲禾心口陣陣發涼,心底卻翻湧著大仇得報的暢快。
她猛地掙開蕭臨淵扶著她的手臂,緩步朝著凌霄走去。
烈日灼灼灼燒肌膚,她居高臨下地俯瞰地上強撐體面的男人,眼底的淡漠輕蔑,與當年凌霄踏入芳菲苑,冷眼羞辱奄奄一息的阿娘時如出一轍。
她用著像極了景瑟的聲線,淬著冰刃: 「凌侯多年不上戰場,武藝倒是生疏了,可是溫柔鄉沉溺久了,筋骨都軟了,將來又該如何保家衛國,做這堂堂一品軍侯?」
凌霄捂著重創的胸口,髮髻散亂,滿身塵土,目光卻依舊清明銳利,帶著討人厭的審視:「綰貴妃身居後宮,卻心系朝堂軍務,莫不是想效仿前朝驪姬,行牝雞司晨之事?」
凌棲禾最厭他這副萬事盡在掌握、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倨傲模樣,積壓多年的怒火瞬間衝破防線。
凌霄一手捂住胸口,一手撐著地面勉強想要起身的剎那,凌棲禾攢盡渾身力氣,抬腳狠狠踹在他心口。
凌霄猝不及防,身形踉蹌,重重再度跌回粗糙塵土裡。此刻凌棲禾眼底再無克製冷靜,只剩浸血般的瘋戾。
她腳上踩著一雙雲紋織金軟緞宮鞋,鞋尖綴著細碎東珠,繡著纏枝暗金紋樣,華貴矜貴。趁他撐地的手來不及收回,她抬腳狠狠碾了上去,精緻華貴的鞋跟死死壓住他的手指,在粗糙地面上用力碾磨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。
十年來蝕骨的恨意盡數翻湧,恨不得將眼前之人骨肉碾碎,過往所有隱忍、苦楚、絕望,全都化作此刻近乎失控的報復。她單薄身軀微微發顫,絕非孱弱,是恨到極致的失態。
指骨碾裂的劇痛鑽心蝕骨,凌霄卻咬碎牙關,一聲痛哼也不肯溢出。
縱使被昔日親女這般折辱,一身戰神傲骨絲毫未折,脊背繃得筆直,絕不流露乞憐姿態。
直至渾身氣力耗盡,凌棲禾的動作才緩緩停下。身後一雙溫熱有力的臂膀驟然環住她,蕭臨淵緩步上前,將脫力的她穩穩護在身側,寬厚身軀將她全然遮擋,唯恐她再動戾氣耗損心神。
他面上依舊是帝王不動聲色的沉穩,語氣裹著漫不經心的威壓:「凌侯莫要介意,朕的貴妃年紀尚輕,性子頑劣,一時失了分寸。你身為我大楚一品軍候,素有賢明,包容萬千,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凌霄指骨劇痛難忍,滿身塵污狼狽,卻依舊垂首躬身,故及君臣禮節:「「臣不敢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臣身為陛下的臣子,自當包容貴妃娘娘,絕不敢芥蒂。。」
蕭臨淵淡漠掃過地上隱忍的凌霄,揚聲吩咐:「高全,取南疆進貢的上等金瘡藥膏賜給凌侯,此藥止痛愈傷效果絕佳。凌侯回府好生休養,往後仍要為大楚鎮守山河。」
話音剛落,兩名內侍快步上前,一左一右攙扶起凌霄。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縱使步履踉蹌、指尖劇痛難忍,依舊維持端正儀態,一瘸一拐,緩緩退出皇家校武場。
景燁快步奔至她身前,一如當年在嶺南那般,一把攥住她的手臂,神色緊繃,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慌亂焦灼。他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仔細打量,細細確認她未曾受磕碰,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。
凌棲禾方才眼底翻湧的瘋戾盡數退去,轉瞬揚起一抹嫣然柔和的微笑,和方才判若兩人:「阿兄,我真的沒事。」這便是凌棲禾,愛恨皆至極致,可世間唯有一人,能讓她卸下滿身尖銳 —— 眼前的阿兄,是她孤苦人生里僅存的軟肋。
蕭臨淵靜立一側,望著兄妹二人相依的模樣,忽然讀懂昔日景年同他說過的那番話。嶺南九年,她始終被兄長護在羽翼之下,從未受過一分一毫的委屈。
從前他總以為她天性冷淡疏離,萬事不上心,如今才知她亦有滿腔熱情,只是那份赤誠,不屬於自己。酸澀悵然在心底層層翻湧,可他是執掌萬里河山的九五之尊,縱有萬般失衡,也絕不會就此罷休。
一旁的孟星衡心緒紛亂複雜。記憶里的凌棲禾,或是年少明媚張揚,或是嶺南歲月里清冷孤峭,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情緒崩塌、癲狂失控的模樣。這一刻他終於看清自己輸在何處:他沒有景燁那般不惜一切護她的孤勇,亦沒有帝王一手遮天的權柄,做不到任由她為所欲為。
謝譯將全程盡收眼底,此刻方才全然明白,為何身為指揮使的阿爹,會因為景瑟姑母的早逝無法釋懷。看著兒時好友棲棲,崩潰失控的模樣,他恍惚窺見當年姑母臨終前的淒涼悲苦,終於知曉,那段過往,痛得如此撕心裂肺。
可今日的羞辱,立於不敗之地的凌霄會善罷甘休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