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年目光慌亂躲閃,不敢與帝王對視,只深深垂著頭輕聲回稟:「不曾,娘娘從前從未這般失態絕望過。」
蕭臨淵執掌山河數十載,閱盡世間人心,真假說辭只需一眼便能洞穿。 他聲線冷沉,裹挾著迫人的君威:「你可知欺君之罪,該當如何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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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年雖是貴妃貼身侍女,娘娘待她如親人,心底也暗自篤定陛下不會輕易降罪於自己,可九五之尊與生俱來的威壓仍壓得她渾身發顫。她心底更是後怕不已,昨日那般險況若再重演,但凡有一瞬沒能攔住娘娘,她便是萬死難辭其咎。而今陛下願意護住自家主子,她望著帝王眼底藏不住的珍視,竟莫名生出全然的信任。
她斂下所有慌亂,眉眼低垂,將埋藏十餘年、從不曾對外人道的陳年舊事,一字一句,緩緩鋪陳在帝王眼前。
「陛下可知,每到初夏梔子盛放、雷雨傾盆之時,娘娘性情便會驟然劇變,自我折磨、鬱結難舒,甚至不惜自殘傷身?」
蕭臨淵擱在案上的指尖驟然僵住,腦海猛地撞入白雲寺清安堂的畫面 —— 那日他前去探望,她手上分明帶著深淺交錯的傷口。 他嗓音發緊,強壓心底驟起的慌亂:「貴妃在清安堂是不是有一次自傷?
景年輕輕頷首:「正是,那晚便是盛夏雷雨大作之日。」
蕭臨淵心口驟然被一股悶痛攥緊,酸澀刺骨的疼意順著血脈四下蔓延,反反覆覆的悔恨與心疼,如同細刃,一下下啃噬著他的心神。 他素來只知棲棲性子清冷寡淡,與人疏離隔絕,卻從不知她心底藏著這樣深重的心魔,折磨她多年。
景年喉頭微微發澀,繼續道出那段浸透血淚的過往。
「娘娘八歲那年,是一年裡梔子開得最繁茂的初夏,滿院芬芳爛漫,卻成了護國縣主的殞命之日。」
「那日雷雨漫天,驚雷滾滾不休。彼時景川侯凌霄已將縣主圈禁府中七八日,縣主整日水米難進,那日只勉強咽下一碗清粥,便驟然腹中劇痛,血崩不止。」
「偌大一座侯府,上下人心涼薄,竟無一人肯為縣主去請太醫診治。
縣主身懷六甲,拼盡氣力苦苦支撐,到最後血崩脫力,落得一屍兩命的悽慘下場。」
「那時娘娘不過八歲,寸步不離守在阿娘床榻前。小小的稚弱身子立在一地刺目血泊之中,眼睜睜看著生母氣血斷絕,看著尚未出世的胞弟一同殞命。耳邊驚雷震耳,眼前血色鋪天,那慘絕的一幕,深深烙進娘娘骨血魂魄,十餘年來,從未散去。」
可命運從未憐惜,苦難僅僅只是開端。
護國縣主慘死的消息傳出去,景川侯凌霄才匆匆趕回府。他不見喪妻喪子的悲慟,入耳全是白若玉母女顛倒黑白的讒言構陷。二人刻意歪曲全部真相,對外謊稱是護國縣主心生怨恨,自行落胎、一心求死。
她們猶嫌不足,又暗中自導自演一場小產戲碼,將所有罪責盡數扣在尚且年幼的娘娘身上,對外哭訴是娘娘心生妒恨,上前用力推搡,才害得懷有兩月身孕的白若玉流產。
凌霄被讒言蒙蔽,暴怒攻心,不問緣由,盛怒之下抬腳狠狠踹向身形單薄的稚童。
「那一腳力道兇狠至極,直接將八歲的娘娘踹飛數尺遠。稚童骨骼本就嬌弱,她重重砸落在冰冷地面,當場嘔出鮮血暈厥在地,奄奄一息。」
景年垂著頭,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:「自那日起,娘娘心口便落下終身難愈的病根,常年體虛畏寒,心事鬱結無處排解,還憑空背上謀害繼母弟妹的污名,被凌霄鎖在陰冷柴房整整七日。
若非景老夫人彼時從嶺南趕回侯府將娘娘接走,當年娘娘怕是便隨縣主一同去了。」
蕭臨淵猛地死死按住心口,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,胸腔像是被利刃生生剖開,呼吸紊亂破碎,額間沁出一層細密冷汗,身軀控制不住微微震顫。一雙深不見底的雙眸染上濃重猩紅,眼底翻湧著足以傾覆天下的怒意。
他終於懂了。 懂了她為何常年清冷疏離,築起高牆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,骨子裡卻脆弱到一碰就碎。
她一次次自殘,是長久煎熬無人救贖的崩潰;心底僅存的溫柔盡數磨碎,餘下的只剩無處宣洩的戾氣,與孤注一擲的殺伐決絕。
當年,世間無一人護她。
從今往後,有他。
所有欺辱她、傷害她、虧欠她之人 ——他會親自替她執起屠刀。
可昨日分明無雷雨,貴妃怎會這般失魂難安?
奴婢也不知,往日唯有驚雷驟雨時娘娘才會心緒大亂,尋常時日從無這般失態。想來…… 想來許是太后步步緊逼,娘娘先前在嶺南,一直有少將軍周全庇護,再未受過磋磨委屈。自入宮之後,一樁樁難事接踵而至,心頭積下的鬱氣便一日重過一日。
一樁樁苦難,層層疊疊的鬱結,說得沒錯,從頭至尾,全是朕的錯。 朕從前對她冷眼旁觀,眼睜睜的看著她耗盡心神度日。
一次一次傷她之人,偏偏還是朕血脈相連的至親。身為她的夫君,未能相護,朕罪無可赦。
景年靜靜望著深陷痛楚、難掩神傷的帝王,心中暗自感慨。從前漫漫歲月,唯有娘娘一人獨吞苦楚,無人分憂。如今陛下願與她共擔這一身瘡疤,往後歲月,娘娘想必能少受幾分煎熬。
長談落幕,殿內餘韻仍浸著帝王的沉鬱。蕭臨淵獨坐書案之後,堆積如山的奏摺攤開在眼前,他卻視若無睹,就這般默然靜坐了整整半個時辰。待到翻湧的心緒稍稍平復,他整理好神色,抬步走出殿門。
一路行至那座繁花滿庭的院落,入目便是一派動人景致。
梔子開得如雲似雪,馥郁花香縈繞四野。他的棲棲立在簇簇花叢之間,一身青衫隨風輕揚,衣袂翩躚,宛若精靈。她正俯身打理花木,指尖撥弄著泥土,臉頰與手背上沾了點點泥痕,可這份煙火氣,反倒襯得她氣質愈發清絕。
蕭臨淵立在廊下,靜靜凝望著那道青衣身影,久久未曾上前。片刻後,他才抬步邁步,大步流星走到她身側,不由分說便將人緊緊擁入懷中。
林棲禾猝不及防,腦袋下意識靠在他寬厚溫熱的肩頭:老男人又發什麼瘋?天天抱,還一天一個花樣,他都不覺的膩嗎?她尚在腹誹,耳畔便傳來帝王的海誓山盟。
「朕知曉,你這十載歲月,舊瘡難愈,夢魘難消。無妨,從今往後歲歲年年,雷雨驚宵、繁花寒夜,但凡你所畏懼的一切,朕都替你擋。」
他收了收臂彎,將她抱得更緊:「朕以九五之尊立誓,往後若有人敢傷你一分,朕便誅其滿門。」
「往後你只需要在朕的身後,養養花,種種草,你心中所有不甘、怨恨,盡數交由朕替你了結。」
老男人說話怪好聽的,要聽醉了......
咋整........
凌棲禾耷拉著腦袋,頑劣之心興起,從他懷中掙脫,伸手觸及帝王英俊的臉,又是一番揉搓捏圓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