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蕭臨淵察覺懷中人只輕輕瑟縮了一下,便再無動靜,心頭驟然一緊。心疾二字瞬間竄入思緒,他心頭惴惴,小心翼翼將人緩緩扶起身,指尖輕探她的額角、腕間,仔細查探著分毫異樣。
凌棲禾被擾了淺眠,眼皮都懶得掀開,嗓音帶著慵懶沙啞,悶悶嘟囔:「蕭臨淵,你好煩。別動,讓本宮再抱會兒。」
聽見這鮮活的語聲,蕭臨淵懸著的心轟然落地,眉宇間的憂色盡數散去。他溫聲一笑,重新將她攬回懷中,穩穩托著她的身子,化作一方安穩的依靠,任由她依偎休憩。
內殿靜悄悄的,時光緩緩流淌。待懷中人呼吸徹底變得勻淨綿長,確是沉沉睡熟,蕭臨淵才動作輕柔地將她打橫抱起,緩步走到床榻邊,小心翼翼將她安放妥當。隨後他也和衣躺臥,伸手將人重新擁入臂彎,兩兩相擁。
二人自午時安睡,一合眼便睡到了傍晚時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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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臨淵俯身將睡眼惺忪的凌棲禾輕輕抱起,動作柔得生怕驚擾了她。他親自取來溫水與巾帕,指尖細細替她擦拭眉眼、素手,又梳理好微亂的鬢髮,一舉一動皆是小心翼翼,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溫柔。
梳洗妥當,晚膳隨即送了進來。他斜倚著坐好,將人穩穩圈在懷中,取了玉勺舀起溫熱的羹食,吹去微涼才遞到她唇邊。殿內燭火搖曳,暖光落在二人交疊的身影上,氣息相融。凌棲禾半倚在他懷裡,乖乖張口,暖意順著食物淌入腹中,周身都浸在這份曖昧溫柔里。
待一碗膳食餵盡,他替她拭去唇角殘漬:「你先好生歇著,朕讓景年過來陪你片刻。朝中尚有事務要處置,處理完便立刻回來陪你。」
凌棲禾倦意未消,軟軟地點了點頭。許是今日傷了心神,讓她渾身發沉,只覺得怎麼睡都不夠,心裡盤算著,再蜷身睡上一覺。、
聽雨軒。
殿內氣氛凝滯如冰,蕭臨淵立在堂中,無形的威壓沉沉鋪開。他眉眼冷冽,薄唇緊抿,眸底翻湧著暴戾,使得殿內眾人頭皮發麻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,恐懼如同寒霧般裹住每一個人。
竇太醫與大著肚子的韻充儀雙雙跪伏在地,脊背繃得筆直,大氣不敢出。
「說,」 蕭臨淵低沉冰冷,「韻昭儀無端腹痛,究竟是何緣故?」
竇太醫伏首回話:「回陛下,充儀是誤食了活血動胎之物,臣診得脈相紊亂,應是當歸、川芎這類易引發宮縮的藥材所致,傷及胞宮,這才腹中絞痛。」
蕭臨淵目光驟然鎖向階下跪著的韻充儀,眼神冷得像淬了霜:「如實交代,你服用了何物?」
韻充儀心頭慌亂,強作鎮定,叩首辯解:「陛下明察!臣妾的飲食皆是專人打理,謹遵安胎規矩,從未碰過此類藥材,絕無此事!」
蕭臨淵面色未變,只冷喝一聲:「來人。將聽雨軒的所有宮人,盡數拖下去杖責。」
殿外很快響起噼里啪啦的杖板落地之聲,夾雜著宮人壓抑的痛呼,一聲聲穿透殿門,聽得人心驚肉跳。
沒過多久,哭喊聲漸漸微弱,一名侍女被拖拽著進來,正是此前前去紫宸殿傳召的水碧,她早已受不住刑罰,涕泗橫流地跪地招供。
「陛下饒命! 水碧連連磕頭,「是…… 是充儀自己的主意!充儀身懷龍裔,臨盆在即,可陛下始終不曾踏足聽雨軒,娘娘心中苦悶難捱。
又見上官太醫一心只專職侍奉綰貴妃,娘娘心中越發不平,便動了心思。」
她喘著粗氣:「娘娘暗中命人在飲食里添了川芎,故意引得宮縮腹痛,一來是想借病痛引陛下前來,博得陛下幾分垂憐;二來也是心中積怨,想借著這樁事,鬧得太后處,借著太后看重皇嗣,也好出一口悶氣……」
蕭臨淵眸光冷冽沉沉,落在跪地的竇太醫身上,薄唇輕啟:「此番再服催產湯藥,腹中皇嗣,可否保全?」
年過六旬的竇太醫俯首垂眸,花白的長須垂落胸前,歷經風雨,深諳帝王心術,瞬間便看透了陛下心中的取捨。
他心底瞭然:「回陛下,韻充儀懷胎九月有餘,胎元磐石穩固,胎兒五臟俱全、氣血完備,已然足月成型,皇嗣定然可保無虞。」
他頓了頓,如實稟明兇險「只是接連催動活血藥性,猛烈衝擊胞宮,必會引發大出血,母體兇險至極,生死難料。這番話精準戳中帝王心意,句句都是蕭臨淵想聽的答案。
蕭臨淵冷沉的眼底盡顯帝王無情,當即斷然下令:「即刻煎制催產湯藥,給韻充儀服下,盡力保皇嗣即可。」
「砰——」
沉重的悶響驟然響起。
韻充儀渾身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面白如紙,渾身劇烈戰慄,整個人無力地重重癱跪在地。
方才強撐的所有僥倖,在這一句冰冷的旨意下,徹底碎裂殆盡。
她死死瞪著前方,眼底盛滿了絕望,怎麼也不敢相信,自己不過是想博取幾分帝王垂憐,最終竟落得個被捨棄、只求保子的悽慘下場。
殿內靜得可怖,唯有屋外煎藥的爐火噼啪輕響,每一聲都如同催命的鼓點。死亡的陰影層層裹住她,仿佛死神正緩步走來,冰冷的指尖已然抵上她的咽喉。
她癱坐在地,渾身止不住地哆嗦,手腳一片冰涼,腦海里一遍遍回放帝王那句 「只保皇嗣,不必顧及母體」,恐懼順著血脈鑽進五臟六腑,絕望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她盯著湯藥送來的方向,心知大禍臨頭,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煎熬的倒計時。宮人端著漆黑的藥湯入殿,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。韻充儀牙關緊咬,雙唇抿得死緊,偏過頭拼命躲閃,說什麼也不肯張口飲下這奪命湯藥。
蕭臨淵面色冷硬,沉喝一聲:「來人,制住她,灌下去!」四名內侍與宮女立刻上前,幾人合力死死按牢她掙扎的四肢。一人捏開她的下頜,烏黑的湯藥徑直傾入喉中。她拼命嗆咳扭動,卻被禁錮,一碗湯藥終究被灌得點滴不剩。
藥力行得極快,片刻之後,產房內便爆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呼,悽厲的聲響在殿宇間迴蕩。整整一個時辰,哀嚎漸漸微弱下去,緊接著,一聲清亮的嬰啼劃破死寂。
產婆抱著襁褓快步走出,跪地高聲道:「恭喜陛下!賀喜陛下!是一位小皇子!」
蕭臨淵目光淡淡掃過襁褓,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無,語氣漠然:「將五皇子送往大安宮,交由太后撫養。」
話音剛落,竇太醫步履沉重地從內間走出:「回陛下,皇子順利降生,可充儀娘娘難產引發血崩,臣竭力施救,終究無力回天,娘娘已薨逝。」
蕭臨淵淡淡拋下一句冰冷旨意:「韻充儀誕下五皇子有功,按昭儀禮制下葬。」
說罷再無停留,轉身大步踏出聽雨軒。
殿內方才歷經血光,處處縈繞著濃重的晦氣,蕭臨淵心底厭棄,腳下步履徑直折返紫宸殿。當即傳內侍備下香湯,入內細細沐浴淨身,將在聽雨軒沾染上的不祥氣息盡數滌盪乾淨。
夜色沉沉,滿城宮燈次第燃亮,他換過一身潔淨常服,才動身前往景宸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