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宇連綿,太后一路行至昔日的關雎宮 —— 如今更名的景宸宮,剛一踏入,便被眼前盛景震得腳步微頓。
此地本就是高祖昔日為她傾力營建的居所,雕樑畫棟、瓊樓玉宇,本就已是宮闈之中數一數二的華美。
可如今經一番修葺裝點,更是奢靡得令人窒息。整座宮殿的地面盡數以整塊暖玉鋪就,瑩白溫潤的白玉光潤如凝脂,冬暖夏涼。映得殿中光影流轉,步步踏去,不見塵土。
廊下懸著鮫綃宮燈,流光搖曳;樑柱皆以赤金鑲裹,雕滿纏枝瑞紋,四壁嵌著稀世琉璃與東珠,光影交錯間晃得人眼暈。殿內陳設更是搜羅了天下奇珍,前朝傳世的寶鼎、域外進貢的奇玩擺滿各處,但凡世間能尋到的珍物,帝王盡數移入此宮。滿眼的金玉堆砌,處處都彰顯著帝王毫無保留的偏愛。
太后眸光冷沉,心底冷笑:果真是個魅惑君心的妖妃,竟哄得皇帝如此鋪張奢靡!
強壓著胸中怒火,她徑直穿過外殿,步入深處的內殿。
殿內穀雨景年伺候在側,上官院判正捋著花白長須,正給綰貴妃凝神診脈。待診脈完畢,上官院判正要俯身叮囑調養事宜,眼角餘光瞥見殿外身影,臉色一變,當即收了神色,快步上前躬身行禮:「老臣恭請太后娘娘萬福金安。」
凌棲禾端坐在軟榻之上,身姿慵懶,聽聞動靜,連起身行禮的意思都無。她抬眸迎上太后盛怒的目光,眼底平靜,全然無懼對方撲面而來的戾氣。
太后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氣,見此情景更是怒火中燒,目光死死盯住上官院判:「上官院判,如今哀家是請不動你了?」
上官院判心中一凜,連忙雙膝跪地:「太后娘娘恕罪!老臣奉陛下聖諭,專為綰貴妃調理身子。貴妃前些時日遭遇了刺殺,氣血虧虛、體質孱弱,需精心養護,是以每日這個時辰,老臣都在此處值守問診。」
此刻越是搬出帝王旨意,越是火上澆油。太后聽聞,胸中怒火更盛,正要上前繼續發難。
就在這時,一直安坐不動的凌棲禾緩緩起身,蓮步輕移走出榻邊。她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:「太后娘娘這般氣勢洶洶而來,莫不是專程到臣妾這裡找茬的?」
放肆,凌氏你眼裡可還有尊卑?你仗著皇帝的寵愛是不把哀家放在眼裡?太后微揚著下巴,全然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樣。
凌棲禾眸光空洞無生機,臉色一如既往的蒼白,只有唇色微紅。
「臣妾斗膽一問,何為尊卑?莫非是太后娘娘闖入臣妾宮中,臣妾便需屈膝跪伏,如螻蟻塵埃般俯首乞憐,任由太后娘娘折辱,方能襯得太后身份尊貴?」
身側的景年鼻尖一酸,眼底瞬間蓄滿淚水。她深知自家主子一身傲骨,從不畏懼權勢,今日這場對峙,終究是難收場。
太后被她噎得語塞,怒意更甚:「凌氏,你這般有恃無恐、桀驁不馴,當真以為哀家不敢處置你?」
殿中氣氛凝滯刺骨。連旁觀的宮人都隱隱察覺異樣,從前溫和自持、端莊有度的太后,唯獨面對綰貴妃時,總是失盡常態,戾氣滿身。縱使當年先帝後宮群芳爭艷,太后也從未如此咄咄逼人、步步緊逼。
凌棲禾眸底最後一絲溫度盡數褪去,心底只剩一片荒蕪疲憊。她懶得爭辯,更不願浪費口舌。目光淡淡掃過殿內,下一瞬,她不知從哪抽出一柄鋒利短刃,冰涼的鐵器握在纖細掌心。
在滿殿人震驚錯愕的目光中,她徑直上前,抬手將冰冷短刃穩穩塞進太后顫抖的掌心。指尖蒼白微涼,眼底卻翻湧著瘋戾。
「太后娘娘。」她語聲極輕,「臣妾人就在這。不是要處置臣妾嗎?來吧 」
太后一生身居高位,順風順水,從未見過這般坦蕩生死的女子。她握著冰涼刀柄的手驟然劇烈顫抖,心底莫名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惶恐。
凌棲禾將她眼底的怯懦盡收眼底,忽然低低笑出聲,極盡悲涼,在死寂的殿中緩緩迴蕩:「太后娘娘這是怕了。既然您不敢,那臣妾,便幫您一把。」
話音未落,她纖細的手指驟然覆上太后握刀的手背,借力狠狠往自己的心口扎去!
刀尖凜冽,寒光刺眼,轉瞬便要刺破單薄衣襟、刺入血肉。這驚心動魄的一幕,恰好撞入匆匆趕來的蕭臨淵眼中。
「棲棲,不要!」
帝王急促破碎的嗓音驟然劃破殿內死寂。千鈞一髮之際,蕭臨淵疾步上前,抬手狠狠擲出腰間隨身龍紋玉佩,溫潤玉石精準撞在刀刃之上。
「哐當——」
清脆撞擊聲響起,短刃應聲脫手落地,滾落出刺耳的輕響。蕭臨淵不顧喘息,大步上前,伸手便將身形單薄的女子狠狠擁入懷中,力道偏執,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。
他胸膛劇烈起伏,唇瓣止不住顫抖,周身浸透深入骨髓的後怕,連聲音都帶著濃重的哽咽,一遍又一遍低聲安撫著懷中之人:「沒事了,棲棲,朕來了……別怕,朕來了。」
上官院判望著相擁的二人,長長嘆了口氣,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,眼底滿是心疼。這孩子,活得太苦。
景年早已淚流滿面,死死咬著唇不敢出聲。她最清楚自家主子,最不畏生死,也最厭惡旁人的脅迫與折辱。方才那一刀,若非陛下及時趕到,怕是真的會毫不猶豫刺入心口。
穀雨立在一旁,早已淚眼婆娑,滿心惶恐,只知垂首落淚,不敢抬頭。
太后僵立原地,心底又氣又澀,慌亂不已,連忙倉促辯解:「皇帝,哀家沒有向綰貴妃動手的意思!是綰貴妃自行將刀塞到哀家手中,與哀家無關!」
可蕭臨淵始終緊緊抱著懷中的凌棲禾,一絲未松。他手臂緊繃,力道極致珍重,仿佛只要稍稍鬆手,這遍體鱗傷的女子便會轉瞬消散。他不敢放手,也絕不放手。
良久,他才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與怒意。
「來人,太后身體不適,送太后回大安宮靜養。無朕旨意,不得踏出宮門半步。」
此言一出,滿殿寂靜。這哪裡是靜養,分明是軟禁!御前侍衛不敢違抗聖諭,躬身領命,上前欲請太后離去。
太后又驚又怒,氣急敗壞:「蕭臨淵!你竟敢囚禁哀家!你這般不孝,就不怕天下人非議、史官筆誅嗎?!」
怒斥聲、爭執聲漸漸隨著太后的遠去慢慢消散,偌大的景宸宮重歸寂靜。
蕭臨淵依舊維持著相擁的姿勢,牢牢抱著懷中的凌棲禾,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,眼底是化不開的後怕、心疼。
凌棲禾埋在他懷中,絲絲縷縷清雅的龍涎香縈繞鼻尖。倦意層層疊疊湧上來,眼皮重得抬不起,原本還微微動著的指尖漸漸鬆開,身子徹底軟在了他懷裡。
呼吸變得綿長,睫毛垂落,她無意識地往帝王的懷抱里縮了縮,尋了個安穩的姿勢,伴著這沁人的龍涎香,就這般安安靜靜睡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