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臨淵端坐在御書房案前,指尖捻著一卷自登州傳來的飛鴿傳書,目光沉沉,久久未移。
謝凜尋著羅娘遺留的蛛絲馬跡,探至登州地界的一座荒島,終揭開全部隱秘勾當。此地常年從各地搜羅貌美女子,集中在此嚴加訓教,而後當作瘦馬,分批送入各州府官員宅邸,暗中充當眼線細作,刺探情報。如今島上數百女子盡數被拿下,而所有查到的線索,齊齊指向登州刺史。
殿內燭火搖曳,映得帝王面容明暗交錯。他緩緩將信紙擱在案上,指節微微收緊,眸底翻湧著冷冽寒光。
白家,白滄海…… 在暗中蟄伏遊走,興風作浪太久。從前有諸多牽絆,是時候徹底清算,連根拔除。
此時高全快步入殿,躬身啟奏:「陛下,聽雨軒來人稟報,韻充儀晨起腹痛,傳了竇太醫前去診治,服藥施針過後,腹痛依舊不見好轉。韻充儀言道,此事關乎龍胎,懇請陛下恩准,調上官院判前往聽雨軒複診。」
蕭臨淵聞言,縈繞心頭的朝堂戾氣未散,又添幾分不耐。他險些忘了,後宮之中,尚有一位懷有身孕的妃嬪,面色當即沉了下來:「告訴韻充儀,若是對竇太醫診治心存疑慮,自可另請太醫院其他太醫。上官院判專職侍奉貴妃,旁人不必作他想。」
韻充儀貼身侍女水碧站在一旁,依舊不肯作罷,朝著殿內大聲叩請:「啟稟陛下,我家娘娘腹痛難忍,腹中皇嗣情形兇險,還望陛下移步前去探望一二。」
蕭臨淵眉峰緊蹙:「高全,你如今這差事當的是越發好,閒雜人等都能往朕面前跪?」
高全無端受了帝王怒火波及,嚇得渾身發顫,踉蹌退至廊下,面上再無方才的溫善,冷著聲向水碧傳下口諭:「你回去轉告韻充儀,陛下旨意,上官院判只負責綰貴妃脈案。」
水碧執拗,不肯就此作罷,緊追著問:「高總管,您可據實將我家充儀腹疼難忍、皇嗣危在旦夕,盡數回稟陛下了?」
高全不耐地揮了揮手,眉宇間滿是受遷怒的鬱氣:「陛下朝中要務纏身,抽不開身,請回吧。」
聽雨軒韻充儀,九月有餘的身孕,忽然腹痛難忍,消息不過瞬息,如風急雨驟般傳入大安宮。 天子皇嗣稀薄,太后將韻充儀腹中龍裔視作心頭重望,一聞胎相不穩,再難安坐。她猛一拍案,厲聲傳諭:「傳哀家懿旨!傳召太醫院上官院判,即刻趕前往聽雨軒診脈!」
大安宮小椽子,跌跌撞撞疾奔而出,前往太醫院傳旨。
太后儀仗浩浩蕩蕩、烏泱泱一隊宮人內侍隨行,風風火火直奔聽雨軒而去。
待鑾駕抵至聽雨軒殿外,殿內氣氛早已緊繃至極。
竇太醫立在軟榻旁,額間大汗淋漓,鬢角盡濕,脊背衣衫皆被冷汗浸透,面色焦灼不已,連連搖頭,手足無措。
見太后盛駕親臨,他慌忙屈膝跪地,伏身叩首:「老臣,恭請太后金安!」
太后此刻無心禮數,鳳眸凌厲,只問最要緊之事:「皇嗣如何?」
竇太醫惶然抬頭,據實回稟:「回太后,韻充儀胎氣躁動不止,宮縮劇烈難忍,脈象動盪不安,定是誤食了走竄活血、擾動胞宮之物所致。老臣方才施針穩胎,堪堪不到一刻鐘,充儀娘娘便腹痛難忍,幾番掙扎抗拒,不肯配合施針。」
他滿面愧色,連連叩首:「許是老臣醫術淺薄,還請太后娘娘,依照充儀意願傳召上官院判!」
太后此刻滿心皆是搖搖欲墜的皇嗣,心慌意亂之下,全然未入耳那一句 「誤食活血之物」,只攥著一句 —上官院判遲遲未至。
她眉峰緊蹙,怒意漸盛,側首厲聲質問身側宮人:「上官院判何在?哀家懿旨傳去許久,為何至今未到?!」同在太醫院當值的竇太醫自然知曉,這個時辰去太醫院自然見不到上官院判。
竇太醫伏於地上,神色為難:「回太后…… 此刻上官院判,並不在太醫院當值。」
太后眸光一厲:「不在太醫院,身在何處?」
「上官院判現下…… 應在景宸宮內,為綰貴妃請平安脈。」
此言一出,整座聽雨軒瞬間死寂。太后周身寒氣轟然暴漲,眼底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。
上官院判是什麼身份?
太醫院之首,院判一品,素來只侍奉她這個一國太后與帝王龍體,尋常妃嬪,如何能請的動他,除非是皇帝的旨意!
如今皇嗣危急,上官院判竟置滯留景宸宮,只為區區一個寵妃請平安脈!
簡直本末倒置,荒謬至極!
太后胸口劇烈起伏,盛怒攻心,冷聲再問:「既如此,陛下呢?可有傳報紫宸殿?!」
身側侍女水碧立時雙膝跪地,脊背緊繃,聲音發顫回話:「回太后,韻充儀晨起腹痛初發時,奴婢便即刻趕赴紫宸殿求見陛下,懇請傳上官院判前來護胎。可高總管傳回陛下口諭 ——上官院判專供綰貴妃診脈,旁人不得調用。」
最後一句落下,徹底點燃了太后壓抑的怒火。龍胎安危、皇室子嗣,竟不及一個後宮寵妃!
太后怒極反寒,拂袖厲喝:「起駕!去景宸宮!」浩浩蕩蕩的儀仗隊伍,調轉方向,氣勢洶洶直撲景宸宮。
一路疾馳至景宸宮宮門前,太后一眼便察覺異常。
後宮各殿門禁,向來由宮內內侍、殿中宮人值守看守,唯獨眼前這座景宸宮,守門之人儘是紫宸殿御前禁軍、帝王貼身近衛,肅立兩側,戒備森嚴,與別殿截然不同。
此前蕭月初入宮行刺凌棲禾,蕭臨淵特調御前親軍駐守景宸宮,如此大的陣仗,太后不明所以,只覺得刺眼至極!
怒火焚心,提步便徑直往裡闖。
門前御前侍衛皆奉陛下嚴旨,無聖諭不得放任何人擅入景宸宮。可來人是當朝太后,至尊母后,他們縱有聖旨護身,也不敢阻攔,只能垂首退讓,眼睜睜看著太后帶著一眾宮人怒氣沖沖直闖宮內。
幾名侍衛極是機敏,不敢耽擱,立刻分出兩人,飛速轉身,疾奔紫宸殿,向帝王火速通傳 ——太后娘娘怒闖景宸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