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王府
王府內紅帳高懸,紅燭未熄,大婚的喜氣尚縈繞廊檐,可府中女主人卻已含恨殞命,死狀極盡屈辱。
此事折損皇家威嚴,她的屍身未能迎回王府安葬,只得就近在殞命的破廟旁尋了方寸荒土,草草薄埋。她出身吏部尚書白家,可母家冷眼旁觀,既不肯出面收斂,亦不允她入白家祖墳。身為皇室兒媳,一旦名節盡毀,便是身死,也無緣踏入皇家陵苑。孤零零一抔黃土傍著破廟,於她而言,是至死難消的奇恥大辱。
一場大火焚盡多年積蓄,財帛輜重付之一炬。朔王此番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,往日裡那副溫潤賢明、君子端方的假面徹底碎裂。接下來的時日,他終日閉門酗酒,府中更是亂象叢生,時常與姬妾爭執廝打,整個人沉淪頹廢,再無往日風采。
暮色初垂,撫遠將軍府演武場上塵土微揚。
景燁剛下值歸來,一身玄色勁裝,束髮高冠,方才練完一套槍法,額間鬢角覆著細密薄汗,身姿挺拔凌厲,滿身皆是武將臨然之氣。
正此時,府外小廝疾步入內:「少將軍,刑部尚書陳湯大人登門,在外求見。」
景燁指尖捏著的素色錦帕頓了頓,漫不經心拭去面上汗珠。
他與刑部尚書陳湯素來無往來,這般時辰驟然來訪,定然事出非常。景燁回房換下勁裝,著上規整常服,依禮前往正廳見客。正廳之中,陳湯一身緋色官袍,端立肅穆。二人相見,依朝堂禮數互相拱手見禮。
「今日本官冒昧登門,是有一事相求,此事,關乎綰貴妃娘娘。」
聞言剎那,景燁原本淡然的神色驟然一斂,眸底散漫盡數褪去,瞬間凝重正色。
「陳尚書請講。」
陳湯緩緩吐息,將眼下困局娓娓道來:
「聖上旨意嚴明,朔王府縱火,王妃遭虜案,必須速速了結、安定朝局,絕對不可牽連綰貴妃。可如今現場唯一鐵證,便是娘娘遺失的貼身玉佩,物證確鑿,朝野流言四起,即使有陛下相護,若無妥善說辭,娘娘清白難以洗清。」
「本官查遍線索,如今唯有一策,可徹底洗清貴妃嫌疑。」
景燁神色愈發緊繃:「事關家妹清白,陳尚書但說無妨,下官必定全力以赴。」
陳湯微微頷首,道出全盤謀劃:
「京郊近郊淺山之中,藏有一處隱秘匪寨,匪眾不過五六十人,不成氣候。平日裡只劫掠往來京城的商販行旅,得手便即刻遁入深山,居無定所、蹤跡飄忽,故而歷年官府清剿,皆未能將其連根拔除。」
「而這匪寨之中,藏著一枚關鍵人 —— 壓寨夫人,蘇流瑩。」
「她本是前御史大夫之女,其父乃是廢太子蕭時滿一派。廢太子獲罪薨逝後,太子黨盡數清算,蘇家滿門抄家流放。蘇流瑩於抄家前夜連夜出逃,本欲遠赴滄州投奔宗族親友避難,卻不料中途遭此伙山匪劫掠,淪落匪窩,被迫做了壓寨夫人。」
說到此處,陳湯語調一沉,點破最關鍵的一環:
「昔年長公主府賞荷宴,蘇流瑩尚在閨中赴宴,彼時曾與閨中的綰貴妃娘娘當眾起過口舌爭執、結下私怨。娘娘正是在那場宴席人多雜亂之際,不慎遺失隨身玉佩,機緣巧合之下,被蘇流瑩拾得收存。」
「此番朔王大婚、王府辦宴人多混雜,正是絕佳時機。蘇流瑩身負家破人亡之恨,怨懟朝堂、記恨皇家權術傾覆蘇家全族,便趁機授意麾下匪眾潛入朔王府縱火,擄走朔王妃作亂。」
「她蓄意拿出當年拾得的綰貴妃玉佩,故意遺落在土匪逃竄的密林之中,借縱火大案嫁禍妄圖構陷綰貴妃、攪動宮闈風波、擾亂朝綱秩序,以此宣洩自身滿腔血海私恨。」
一席話落,前因後果、動機緣由,盡數通順。
景燁靜靜聽罷,眸底沉吟翻湧,瞬間通透全盤布局。
他稍作思忖,沉聲確認:「如此一來,所有罪責盡數歸於山匪與蘇流瑩,玉佩禍端、縱火大案,皆與家妹毫無干係。」
「正是。」 陳湯頷首,「對外結案定論便是:罪臣之女蘇流螢懷恨皇家無情,糾集山野匪寇,趁皇室大婚之亂,縱火擄走王妃報復皇家,蓄意拾玉嫁禍貴妃,意圖亂朝泄憤。情理通順、動機充足,朝野無人可駁。」
景燁眸光堅定沉厲,當即應下:「此事可行。擒拿匪寇、活捉蘇流瑩、徹底了結此案,交由下官處置。」二人相視一眼,無聲默契達成。
數日光陰轉瞬即逝。京郊淺山匪寨被撫遠將軍府兵力連夜圍堵清繳,全程隱秘利落,無風聲外泄。一眾山匪盡數伏擒,無一漏網。
刑部衙門大堂,肅穆森冷,刑具寒光臨冽,滿堂肅殺。
堂中柱下,蘇流瑩被粗重鐵鏈五花大綁,狼狽跪伏在地。
昔日名門貴女的清雅風骨、端莊氣度蕩然無存。衣衫髒亂破損,鬢髮散亂沾塵,面色慘白憔悴,眉眼間只剩落魄倉皇與藏不住的恨意。朔王府縱火一案的最終替罪之人,已落網。
翌日,天光大亮,金鑾殿早朝肅立如常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班,朔王府縱火,王妃遭虜一案,連日流言紛擾,朝野人心浮動,百官心中皆懸著一樁事,靜待今日聖斷。
百官屏息之間,刑部尚書陳湯跨步出列,手持厚重卷宗,跪地高聲啟奏,聲朗震殿:「臣,陳湯啟奏陛下!
朔王府縱火一案,兇犯現已全數擒獲,案情徹查明晰!此番禍事並非宮闈牽涉,實乃廢太子舊黨餘孽報復作亂!」
此言一出,滿殿百官皆微微動容,目光齊齊匯聚階下。
陳湯繼續朗聲奏報:
「京郊淺山匪寨一眾匪寇五六十人,盡數伏法。為首主犯,乃是前御史大夫蘇氏之女 ——蘇流瑩。
其父昔年追隨廢太子蕭時滿,屬廢太子黨核心。太子事敗亡、舊黨肅清之時,蘇流瑩於抄家前夜出逃,流落山野,淪為匪寨壓寨夫人,是當年舊案遺漏的漏網之魚。
此人懷恨皇家清算其滿門、傾覆蘇家宗族,心存積怨。
恰逢朔王殿下大婚,王府守備鬆懈、人多繁雜,她便趁機指使麾下匪寇潛入王府縱火、禍亂大婚,擄走朔王妃,以私怨報復朝廷、泄憤皇家。
當年長公主賞荷宴,蘇流瑩曾與綰貴妃娘娘當眾結下口舌嫌隙,心存芥蒂。此番作案,她蓄意拿出昔年宴席之上私自拾得的貴妃貼身玉佩,故意遺落密林小道,栽贓嫁禍綰貴妃,妄圖構陷宮闈、攪亂朝綱,借一案之亂傾覆朝局!
如今人贓並獲,蘇流瑩當堂認罪,白紙黑字供詞俱全,已畫押,罪證確鑿!」
奏畢,陳湯雙手高舉卷宗,奉上御前。
金鑾殿內死寂一片。先前一眾暗中揣度內情、妄圖借王府縱火案攻訐綰貴妃、藉機興風作浪的朝臣,此刻盡數垂眸緘默。
凌霄立於武將班首,一身紫色朝襯襯得面色冷硬淡漠,仿佛殿中這場風波,自始至終都與他毫不相干。
白滄海深知,此番謀劃全盤敗露,萬幸行事縝密,未留下實證。這般倉促了結,於他而言已是眼下最好的收場。
龍椅之上,蕭臨淵修長指尖緩緩接過卷宗。他並未細細翻閱,只目光淡淡掃過紙面,象徵性瀏覽兩三行。
「陳愛卿斷案如神。」
帝王嗓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權威。
「此案錯綜複雜,牽連流言無數。你不過數日,便擒盡匪寇、揪出廢太子餘孽,既清了京畿匪患,又徹洗綰貴妃清白,更保全皇室顏面。
陳愛卿行事利落,不愧是朕之左膀右臂。」
「賞刑部尚書陳湯黃金百兩、錦緞十匹。刑部全員記功。」
不待任何朝臣出列質疑、辯駁、追問,蕭臨淵眸光輕掃滿朝文武,龍威壓殿,斷然收尾:「朔王府縱火,王妃被虜,一案案情已定,兇犯伏法。朝野內外,不許再議,退朝。」
滿朝文武躬身俯首:「臣等恭送陛下,聖躬萬安。」
朝堂之上一案落定,風言風語盡數平息,而在千里之外,東海之濱的登州。
離岸不遠的孤嶼孤立汪洋,海浪拍打著礁石,聲聲嗚咽。島上早已被官兵層層封鎖,圍欄環繞,戒備森嚴。
數百名女子被悉數擒獲,困於這片彈丸之地。她們來自四方,此刻擠作一團,淚眼婆娑,瑟瑟發抖,一股暗流,正於海天之間悄然涌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