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宸宮內,靜謐得只剩殿外淺淺風聲。
小麥垂首斂神,雙手捧著一封嚴封的密信,輕步踏入殿中,屈膝呈上:「娘娘,周郎君送來的信。」
凌棲禾縴手抬起,指尖觸到信紙微涼,緩緩拆開封泥,垂眸細讀。
信中先是細細羅列了侍女敏兒的身世底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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敏兒本是寰州人士,宸安四年,朝廷收復燕雲十六州在即,寰州戰火四起,亂世傾覆。她年少遭難,被人牙子輾轉販賣,一路流離至臨安,最終入了景川侯府為婢。
戰火無情,奪盡她雙親手足,偌大族人盡數殞於亂世。自入侯府那日起,她便寸步不離,貼身侍奉在凌夭夭身側。
這些身世平平無奇,不過是奴婢尋常流離的過往,流於表面,看不出異常。
可當目光落至下一行字跡時,凌棲禾眸光驟然一凝,眼底浮起層層寒漪。
還有一樁極為蹊蹺的舊事。
敏兒年少之時,村中原有一位青梅竹馬的韓郎。宸安四年寰州戰亂,二人一同從屍山血海中逃生,相依為命。
也是同年,那韓郎投身凌家軍,如今已是景川侯凌霄身側、寸步不離的貼身親衛。
短短數語,所有細碎疑點瞬間串聯成線。
原來如此。
凌棲禾捏著信紙的指尖驟然收緊,指節泛白,心底一片徹涼通透。
自她從嶺南歸朝、重回帝宮那日起,凌霄便已步步設防,算計在先。
敏兒從來不是主動棄暗投明,更不是厭棄凌夭夭前來依附她。
她自始至終,都是凌霄安插在凌夭夭身側、再順勢送到她眼前的一枚棋子。
那枚暗藏梔子花紋的玉佩,那一場看似叛主投誠,從來都不是敏兒的心意,皆是凌霄一手授意、步步布局。
凌霄早算準她凌棲禾絕非安分守己、任人拿捏之輩,便刻意演好這一齣戲。假意令敏兒背棄舊主、投靠她麾下,看似是送她一枚得力眼線,實則敏兒一言一行、一舉一動,皆受遠在侯府的凌霄遙控。
凌棲禾心頭泛起一抹寒涼的嘲諷。
全臨安皆知,凌霄將繼女凌夭夭,視若珍寶、寵若明珠。
恐怕連凌夭夭與白若玉皆以為!
可如今層層真相剝開,這份父女情深,全是假意。
此前白滄海暗中重金賄賂西羌,欲借外敵內亂攪動大楚邊境局勢,藉此為朔王黨鋪路,圖謀朝堂權柄。
這場看似周密的計劃之所以轟然潰敗、全盤落空,源頭正是敏兒。
是她暗中偷聽機密,悄悄遞出消息,才讓她有機可乘,順勢拔除了朔王黨依附的孫家勢力。
從前她只當是機緣巧合,如今方才徹悟——從頭到尾,皆是凌霄刻意為之。
凌霄明面上依附朔王,看似是朔王最忠心的臂膀,可他心中從來無主、無友、無親。
他眼底唯有權柄,唯有景川侯府的世家地位。
凌霄早已看透白滄海的狼子野心。
彼時西羌之計,孫家出錢、凌家出兵,唯有白滄海身居幕後、坐掌謀略,看似各司其職,實則是一場陰毒至極的一石二鳥。
一旦計劃得逞,邊境動盪既定,白滄海轉頭便可搜羅證據,上奏參劾凌霄通敵叛國。
屆時凌家滿門傾覆,朔王痛失最強外援,白家便能順勢吞併凌家勢力,架空朔王,獨攬朝綱。
凌霄何等老謀深算,早已看穿這層層殺局。
所以他借敏兒的手,故意泄露機密,借她凌棲禾之手,親手粉碎白滄海的毒計。
朔王黨內部自相殘殺、狗咬狗,孫家滿門覆滅,淪為朝堂炮灰。
而天真驕縱的凌夭夭,更是這場權謀棋局裡,最廉價、最可悲的棄子。
往日裡凌霄一次次為女出頭、處處造勢,一副為愛女報仇雪恨的模樣,盡數是掩人耳目的幌子。
他要的從來不是報仇,而是借著「慈父復仇」的正當由頭,堂而皇之地攪動朝局、插手黨爭。
他屢次針對安然、暗中拉攏孟家、步步壯大朔王勢力、借力打壓白家。
他如同一個最耐心的飼蠱人,一點點養大興朔王的野心,將其捧至高處,再隱於幕後,牢牢攥住所有掌控局勢的絲線。
朔王想奪權,白滄海想控王,而凌霄想控局。
堂堂大楚尊貴皇子,竟被兩名臣子輪番算計、玩弄於股掌之間,何其荒唐,又何其可笑。
凌棲禾緩緩闔上眼眸,胸腔深處漫起刺骨寒意。
這凌霄的城府,深不見底,算計入微至斯,當真可怖至極。
正當她心緒沉沉之際,小麥聲音輕輕響起,凝重道:「娘娘,周郎君一併送來的,還有一封敏兒的絕筆血書。」
凌棲禾微微一怔,緩下心緒,抬手接過那一張染著淡淡血色的素箋。
紙上字跡潦草顫抖,字字泣血,觸目驚心。
娘娘親啟:
奴婢敏兒,落筆泣血,字字皆肝腸碎語。
自宸安四年,寰州亂世傾覆,戰火焚盡家園。奴婢雙親手足盡數殞於兵禍,滿門慘死,世間再無半個至親。
亂世茫茫,唯余同村韓郎一人,與奴婢相互攙扶、彼此取暖,熬過最寒最苦、求生無路的絕境歲月。
生路渺茫,為求苟活,奴婢自賣其身,落入人牙子之手,幾經輾轉飄零,終至臨安,入景川侯府為婢。
而與奴婢相依為命的郎君,為求一線生機,亦投身凌家軍,浴血從軍。
亂世浮沉,故人重逢,本是萬幸,卻成困住此生的萬劫深淵。
自那一刻起,奴婢盡數淪為凌侯掌中棋子,終身桎梏,不得脫身,身不由己。
奴婢侍奉凌夭夭身側五載。
五年歲月,日日折辱,年年煎熬。
凌夭夭心性驕縱,待奴婢非打即罵,肆意踐踏羞辱。那五年,奴婢活得豬狗不如,卑微塵土,早已心如死灰。
是娘娘,伸手將奴婢從煉獄泥沼中拉出。
娘娘心善仁慈,將奴婢安置於昭音坊謀生。
坊中周然郎君暗中照拂、時時庇佑,一眾姊妹溫柔和善、赤誠相待。
短短半載光陰,卻是奴婢此生,最安穩、自由、暢快無憂的日子。
身在昭音坊,我不是卑賤奴僕,不是任人操控的棋子。
我只是敏兒,僅此而已。
奴婢感念娘娘再造之恩,銘心刻骨,此生難報。
可韓郎,是奴婢亂世僅存的親人,是熬過荒年的依靠,更是奴婢此生唯一摯愛。
他性命受制於人,奴婢便終身受人桎梏,無從掙脫。
娘娘見此血書之時,想必已然洞穿所有真相。
昔日奴婢背棄舊主、前來投誠、侍奉娘娘左右,看似真心悔過,實則全是假意。
奴婢身不由己,欺瞞娘娘信任,辜負娘娘善待,罪孽深重,百口莫辯。
此生對錯浮沉,奴婢已然無力申辯。
事至如今,奴婢不悔,不怨。
唯願娘娘,歲歲無憂,一生安然。
奴婢敏兒,泣血叩首,絕筆!
凌棲禾將絕筆信緩緩閱畢,心底無任何漣漪。敏兒身世飄零、一生身不由己,固然悲憫,可路終究是她自己選的,如今落到這般境地,亦是為自身抉擇付出代價。
只是由敏兒牽出那枚刻著暗紋梔子花的玉佩,繼而掀起朝堂軒然大波,朔王府縱火、王妃遭擄的大案,眼下該如何妥善了結,反倒成了一樁難題。
刑部陳尚書連日殫精竭慮,翻閱堆積如山的卷宗細細推敲,苦思冥想,半晌忽然靈光一閃,心中生出一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