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偏殿的暮色落幕,餘霞散盡,凌棲禾轉身徑直回了景宸宮。
小麥垂首緊隨而入,躬身遞上一封封口嚴密的密信,是禮部尚書之子周奚亭送來的線報。
信上字跡簡練,只寥寥數語:網羅周全,靜待朔王府入瓮。
景年立在紫檀案旁,目光落於那頁薄薄的信箋上,隱忍片刻,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慮:
「娘娘,若明日朔王府大婚,朔王安分守己,並無擄掠洛城郡主的心思,全然不生異動……我們當真還要執意出手,主動逼他入局?」
殿內驟然一寂,晚風穿窗而過,拂動簾幔輕晃。
凌棲禾指尖微涼,輕輕拂過信箋邊角,:「朔王一日不倒,便是儲君之位現下最穩固的人選。
只要他穩居朝堂,白家的根基便一日不倒。白家盤踞朝野多年,勢力盤根錯節,一日不除,本宮便寢食難安。」
她抬眸,儘是運籌帷幄的篤定:「所以,即便此番他不主動招惹安然,本宮也會步步牽引,親手逼他踏入這盤棋局。」
「明日朔王府大婚,賓客雲集、人聲嘈雜,正是最紛亂之時。我們的人會趁亂暗中出動,劫走安然身邊的替身,造出洛城郡主當眾被擄的假象,攪亂整場婚宴。」
「朔王野心深重,一生最善借勢謀利,絕不會放過拉攏孟家勢力的任何機會。」凌棲禾洞悉人心,「朔王見郡主被劫,定會拋下滿堂賓客、不顧新婚王妃,連夜出府『營救』。」借著這場捨身相救的戲碼,在孟家面前賺盡仁義美名,順勢拉攏孟家朝堂勢力。
可只要他踏出這一步,便徹底落入本宮布下的棋局。」
景年心頭驟然一凜,此刻才徹底明白,自家娘娘早已算盡所有前路變數、進退得失。
「你以為先前從嶺南返回景川侯府小住,當真什麼都未曾帶走?」
她眸光幽深,唇角掠過一抹冷冽弧度:「本宮早已暗中授意敏兒,從凌夭夭手中盜走一枚刻著專屬凌府印記的玉佩。」
「明日朔王只要敢離府救人、踏入密林亂局,這枚凌家玉佩,便會準時出現在密林小道之中,被提前埋伏等候的孟星衡親手查獲。」
「屆時,朔王與景川侯凌霄暗中勾結、聯手綁架朝廷郡主的罪名,便會鐵證如山。」
凌棲禾道出最終布局「證據直達朝堂,便是翻天覆地的風波。」
「即使陛下忌憚凌霄手中十萬鐵騎,隱忍不發。可這枚玉佩、這場勾結的罪證,會在帝王心底深深埋下一顆猜忌的種子。」
「不用等魏家勢力入局,陛下便會對昔日摯友景川侯心生嫌隙。一個徹底失了帝心的一品軍侯,要麼謀反,要麼敗落。」
「而朔王更是滿盤皆輸。」
他會徹底失盡帝心,就連素來偏心護持他的太后,也會因洛城郡主一事對他心生隔閡。
經此一役,他輕則被剝離朝堂職權,淪為無勢閒散王爺,重則直接被廢黜,徹底斷絕前路。」
「待登州搜集的罪證送抵京城,沒了朔王這棵朝堂大樹依附,自身難保的凌霄再無力庇護白若玉母家,盤根錯節的白家勢力,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、徹底傾覆。」
凌棲禾眼底翻湧著隱忍多年的恨意,她已經迫不及待等白家抄家覆滅的這一日。
若是朔王順著她與孟星衡推演的軌跡布局,那就更簡單了,周奚亭的人手依舊會準時入局。混入密林小道亂局之中,穩穩留下那枚凌家玉佩。
明日之局,朔王、凌霄、白家,三方勢力,一個都逃不掉,盡數要被死死釘在她布下的棋局中央。
紫宸殿中,日影沉沉。
蕭臨淵先是秘密召見了一位軍中副將,而後召見了影衛司謝譯。
謝譯躬身聽旨,領命之後神色肅穆,心事重重。
諸事落定,時至正午。
蕭臨淵看向身側侍立的監高全:「去一趟景宸宮,告知貴妃,朕今日午時去大安宮,不能陪貴妃用午膳,」
高全恭聲應道:「奴才遵旨。」
他躬身退下,心底卻暗自思忖。
陛下如今,一日兩膳,無論去與不去、留與不留,皆要遣人往景宸宮報備一聲。可綰貴妃從不等陛下一道用膳。
高全心底輕輕一嘆 —— 如今的九五之尊,坐擁萬里江山,偏偏在綰貴妃一事上,像極了時時惦念心上人的純情郎君,事事報備行程。
思緒轉瞬即逝,高全斂盡雜念,穩步去往景宸宮傳旨。
而蕭臨淵擺駕,徑直去往大安宮。
姬氏目光沉沉,牢牢鎖在他身上,帶著壓抑的慍怒:「你未得哀家應允,便擅自將安然指給琛兒做側妃。安然是長樂獨女,金枝玉葉,身份何等尊貴,豈能屈居人下做側室?你身為舅父,這般安排,究竟是何心思?」
「母后,此事牽扯朝局利弊,兒子心中自有分寸。」
「你有分寸?」
姬氏陡然一聲冷笑,眼底翻湧著濃重的失望,「依哀家看,你分明是昏了心智!」
她身子微微前傾,聲調陡然轉厲:「你捫心自問,如今那綰貴妃,仗著你的恩寵何等肆意妄為!倘若你一味沉溺兒女情長,置江山社稷於不顧,他日九泉之下,又有何顏面去見先帝?」
「母后,兒子一刻未忘帝王本分,還望母后日後莫要再為難綰貴妃。」
「扶光,你十三歲便隨先帝征戰四方,九死一生才換來這大好河山。先帝一身傷病,壯年崩逝,皆是為了大楚操勞。你若因私情亂了心性,如何對得起先帝的託付,又如何對得起天下萬民?」
大殿之內霎時死寂,空氣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。
「母后,竟是這般不信兒子嗎?」
姬氏望著眼前這個曾讓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,胸中怒火漸漸褪去,只餘下滿心疲憊。
「扶光,從前的你沉穩睿智,胸藏山河,是哀家此生最大的驕傲。可如今……」
她稍作停頓:「哀家並非容不下綰貴妃,更不是存心與她作對。只是細細觀察下來,此女性情桀驁,行事恣意,鋒芒太過外露,全然不懂收斂自持。」
「這般心性,又怎能伴你左右,共守這萬里家國?」
末了,她語重心長:「帝王可以有情,亦可有偏愛,只是恩寵必須有度。守得住君心,行得正朝綱,才是為君之道。
母后,兒子試過了……
太后抬眸,面上滿是不解,靜靜望著他。
兒子拼盡全力,只想將綰貴妃視作後宮尋常妃嬪,可終究做不到。蕭扶光此生,非她不可。倘若身邊沒有她,這九五之尊的位置,兒子不坐也罷。
他上前一步,懇切道,:「當年父皇與母后情深意重,山盟海誓言猶在耳,您定然懂得兒子的心意。還望母后日後,能像疼惜兒子一般善待綰貴妃。若是不然,您終將失去兒子,大楚,也會失去它的君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