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星衡抬步邁入紫宸殿偏殿,穩步走向殿中案幾,目光驟然凝落在端坐的女子身上。方才沉穩如砥的心緒,剎那間亂了分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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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清茶生出裊裊白霧,朦朧了女子清冷的眉眼。她身著一襲素色青衣,髮絲松松挽於耳後,安然靜坐此間,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。
心底積攢已久的欣喜翻湧不休,可下一刻,女子平淡疏離的嗓音緩緩響起,硬生生擊碎了他所有滾燙的期許。
「孟將軍,請坐。」
語氣是對待朝中臣子的客套,界限分明,無私交溫情。孟星衡壓下眼底一閃而逝的落寞,依著朝堂禮制躬身垂首:「臣,見過綰貴妃娘娘。」
凌棲禾端坐不動,輕輕抬手:「將軍不必多禮,落座吧。」
孟星衡直起身,緩步走到案前對面坐下。二人隔桌相望,咫尺之距,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,橫亘著無法逾越的歲月鴻溝。
他竭力按捺心底翻湧的波瀾,指尖微微發僵,伸手執起溫熱的茶盞,仰頭一飲而盡。微涼的茶水滑過喉間,卻壓不住心口漫上來的酸澀,只勉強掩去了眼底難以掩飾的慌亂。
凌棲禾將他緊繃的模樣盡收眼底,卻故作未見。她避開他灼灼的視線,不再迂迴,徑直說起正事。
「今日召孟將軍前來,是有要事相告。
孟星衡頷首:綰貴妃娘娘請說。
明日朔王府舉辦大婚,京中權貴悉數赴宴,場面繁雜、人流混雜,朔王一黨定會趁此機會興風作浪。而孟將軍之妹,洛城郡主孟安然,便是他們此番算計的目標。」
孟星衡聞言神色微凜,眸中掠過凝重:「先前我孟家的確收到了朔王府的請柬,明日安然會隨家母一同赴宴。」
他執掌京畿防衛,深諳城中守備之道,京中越是有盛大宴席、朝野齊聚之事,金吾衛的防衛便越不能有鬆懈疏漏。他已提前排布兵力,將臨安城內所有通衢官道盡數布防,層層值守,嚴防異動。」
孟將軍雖不諳朝局,但已知曉,朔王與安然的賜婚聖旨早已頒下,婚期卻遲遲未定。他心中不甘,必會借明日婚宴之亂,逼孟家主動鬆口,敲定二人婚期。」 凌棲禾繼續剖析,「本宮料定,他們會鋌而走險,強行擄走安然。上元宮宴時,他便借流言拿捏女子清譽,換來了賜婚聖旨,如今定會故技重施。」
孟星衡略一思忖,已然明了其中關節,沉聲接話:「娘娘是說,若明日婚宴之上安然意外失蹤,偏偏又被朔王尋回,二人獨處一夜,流言四起。到那時,為保全郡主名節,朝野上下、陛下與孟家,都只能順勢定下婚期。」
凌棲禾淺笑著頷首,徐徐引導:「天子腳下,強擄當朝郡主,事後反倒能落得個英雄救美的賢名,讓旁人不得不遂他心意。將軍不妨推演一番,他們會如何布局?」
孟星衡熟讀兵書,經她點撥,瞬間理清全盤脈絡:「若我是朔王,便會借著婚宴人聲鼎沸之機,先派人假扮山匪劫掠朝中官員家眷,製造全城動亂,引開金吾衛。孟府眾人聽聞亂象,必定不敢走通衢大道,安然歸府時,必會擇僻靜林間小道而行。」
「而朔王早已在小道布下頂尖高手,待安然踏入圈套,便將人擄走,借混亂避開金吾衛的巡查。待到安然失蹤一夜,他再適時現身,上演一出捨身相救的戲碼。孤男寡女共處一宵,滿城流言定然壓不住。」
他說到此處,神色漸漸沉冷:「屆時孟家左右為難,若是不認二人獨處,便是坐實郡主夜不歸宿、失了清譽;若是認下,便只能順著輿論,儘快定安然下入朔王府的時期。安然就此落入朔王手中,往後便成了他牽制孟家的棋子,一生都要受人擺布。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 凌棲禾眸色淡淡,道破最終結局,「無論如何抉擇,孟家最終都只能主動入宮求旨,加急定下婚期。安然一旦嫁入朔王府,便再無脫身之日。」
殿內一時靜默。長久相對,殿中緊繃的氛圍稍稍緩和,孟星衡望著眼前人,恍惚間竟好似回到昔日嶺南相伴的時光。那時二人圍坐論書,閒談終日,沒有君臣宮妃之別。
不知不覺間,彼此間那層疏離也淡了幾分。他輕聲開口,「棲棲,你久居深宮,怎會將朔王的心思算計,看得這般透徹?」
凌棲禾聞言,眉眼間掠過一絲輕快,坦然笑道:「自然是本宮聰慧過人,早早便嗅到了危機端倪。」
「噗 ——」
孟星衡正喝著茶,被她這句直白的自誇逗得失了儀態,茶水險些嗆入喉間。記憶里嶺南的她清冷寡言,從無這般俏皮模樣,如今重回皇城不過半載,反倒似找回了年少時的明媚靈動,鮮活又耀眼。
凌棲禾仿若沒看見他的失態,端起茶盞輕抿一口,轉回正題:「明日危局在前,孟將軍心中可有應對之策?」
「棲棲既有遠見,想必必有良策,還請相贈。」 孟星衡收斂笑意,正色道。
「依我之見,當從根源化解,來一招偷梁換柱。」
孟星衡眼中一亮,即刻領會:「你的意思是,婚宴結束前,找人假扮成安然的模樣?」
「不錯。」 凌棲禾點頭,「同時提前調遣金吾衛,在安然歸府必經的林間小道設下埋伏,將朔王府一眾伏兵盡數拿下,務必留下活口。人證物證俱在,朔王蓄意綁架郡主的罪名便板上釘釘,安然的危局自然迎刃而解。」
一席話說完,孟星衡徹底理清了全盤局勢,心頭卻也隨之蒙上一層濃重的悵惘。他靜靜望著眼前聰慧果敢、步步為營的女子,過往的執念與憧憬盡數碎裂。
「從前我總以為,只要能與你相守,一生一世一雙人,護你周全、予你溫暖,便能讓你變回年少時那般明媚,拋開過往重新開始。如今我才幡然醒悟,我從始至終都不曾讀懂你。你想要的東西,從來都不是我能給予的,唯有陛下,才能成全你心中所求。」
凌棲禾抬眸認真看向他:「孟星衡,你品性高潔、風華絕代,是大楚人人稱道的君子。本該配一位如你一般心向明月,不染塵囂的女子。只是那個人,永遠不會是本宮。」
孟星衡此刻終於明白,此生無論身與心,他和凌棲禾之間,都再無可能。
偏殿之外,一道身形挺拔的人影靜立廊下。此人常年習武,耳力遠超常人,殿內一字一句,盡數落入耳中。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,周身氣息沉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