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淑妃低聲求情:「太后娘娘,綰貴妃素來心性直率,絕無有忤逆太后的心思,還望太后寬宥。白美人尚在禁足圈進未曾赴宴,眼下淑妃在宮中資歷最厚,太后素來賞識她書香門第出身,一言一行皆是恪守禮法。」
得淑妃出言斡旋,太后面色稍緩:「既然淑妃替你求情,哀家便不與你深究。罰你殿外長跪一個時辰自省,過後哀家指派教養女官,好好教你宮中規矩,此事便作罷。」
懿旨落定,殿內其餘妃嬪心底各懷心思,暗自竊喜。往日囂張張揚的綰貴妃,終是栽了跟頭,可眾人又暗自嘀咕太后太過心慈:換做旁的妃嬪膽敢冒犯太后,輕則降位、重則長久禁足,只罰跪一時辰,分明是看在帝王盛寵的份上格外開恩。唯有淑妃眉心微蹙,心頭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凌棲禾端著茶盞淺啜一口,神色漫不經心,抬眸望向端坐上位的太后:「太后縱然身居國母尊位,臣妾斗膽奉勸一句,凡事留三分餘地。臣妾體弱多病,實在受不得罰跪之刑。」
這般散漫姿態落在太后眼中,只覺桀驁難馴,方才壓下的怒火再度翻湧:「難不成宮裡宮外傳言屬實?你仗著皇帝恩寵在後宮囂張跋扈,橫行六宮,已不將哀家這個太后放在眼中?」
立在一側的朔王蕭時琛垂首斂眉,面上依舊是溫潤端方的皇子模樣,心底卻暢快不已。
自凌棲禾入宮,不到一年光景,他原本備受父皇器重,如今日漸被父皇疏遠,朝堂步履維艱,昔日追捧他的朝臣紛紛避嫌,生母遭貶為美人,境遇與冷宮無異,一母同胞的妹妹更是慘死。他巴不得凌棲禾即刻消失,卻礙於素來積攢的賢名,分毫不敢流露敵意,靜靜等候太后發難。
凌棲禾放下手中茶盞,笑意溫軟:「聖寵不聖寵的終究是你情我願,太后若是看不慣臣妾,大可傳陛下入大安宮,下旨廢去臣妾貴妃之位。臣妾也覺著做這萬人之上的貴妃實在無趣,還要無端受罰。陛下是太后親生骨肉,想來定然事事依從太后心意。」
一番詭辯氣得太后顏面盡失,恨不得當場命人縫上她的伶牙俐齒,可凌棲禾眉眼含笑,一絲一毫的懼色也無。
「歷岑!綰貴妃冥頑不靈,目無宮規禮法,衝撞哀家!傳哀家懿旨,命人將她押至大安宮外長跪三個時辰,即日起禁足三月!」
「奴婢遵旨。」 歷岑應聲,當即招呼幾名粗壯老媼上前拿人。
眼見宮人逼近,凌棲禾身形一晃,故作受驚欲跌之態,腳上陛下御賜、綴滿東珠的蜀錦繡鞋驟然脫開,滿地東珠滾落四散。
上前擒人的老媼腳下踩珠打滑,接連摔倒,領頭的歷岑被迎面撞來的宮人帶得踉蹌,整個人直直撲向太后。千鈞一髮之際,歷岑捨身護主,硬生生當了太后的人肉軟墊,太后雖未磕碰重傷,髮髻衣衫卻亂作一團。
滿殿瞬間譁然,滿地瑩潤東珠無人敢落腳,身懷六甲的韻充儀嚇得攥緊侍女衣袖,寸步不敢挪動。
凌棲禾慌忙俯身作揖,語氣惶恐:「太后恕罪!這雙鞋是陛下所賜,今日入宮請安,臣妾想著以示敬重太后才特意穿上。方才幾個老媼氣勢洶洶撲來,臣妾一時驚懼險些摔倒,才不慎弄落鞋上東珠,絕非有意衝撞太后。」
太后在宮人攙扶下勉強起身,滿頭鳳釵珠翠歪歪斜斜,往日雍容威儀蕩然無存,怒聲喝罵:「反了!綰貴妃愈發放肆!來人,掌嘴!」
「陛下駕到 ——」 殿外內侍揚聲通傳,尖銳的聲響打斷殿內紛亂。眾妃慌忙整理衣衫髮髻,心思活絡:
綰貴妃觸怒太后,陛下素來仁孝,此番定然失寵,正是自己博取帝王青睞、取而代之的良機。妍妃身為南疆公主,是唯一在容貌上可與凌棲禾比肩,卻久未蒙召侍寢,此刻更是眼底暗藏希冀。
蕭臨淵邁步入殿,一眼便瞧見髮髻散亂、滿面怒容的母后,素來被先帝嬌養一生、體面矜貴的太后,從未這般狼狽。他無奈側目望向凌棲禾,女子抬眸,回以一記得體淺笑,仿佛方才殿中風波與自己毫無干係。
太后見了兒子,當即訴苦:「蕭扶光,你瞧瞧你的好貴妃,跋扈至此,連哀家都敢冒犯!今日哀家定要重重懲處!」
」蕭臨淵,字扶光
蕭臨淵上前溫聲勸慰:「母后息怒,貴妃年紀尚小不懂事,都是兒子慣的。要罰便罰兒子,切莫氣壞了身子。」
太后一時氣急失言:「皇帝你這說的是什麼話,她都十八了,哀家這個年紀都生了你這個不孝子,太后也是氣糊塗了,不孝子慣在天子頭上,可會引來滿朝文武非議。
話音頓住,身側歷岑連忙提點,太后,陛下素來孝順,如今也是剛下朝回來,還不明所以,您先坐下慢慢與陛下分說
太后才驚覺失言,礙於帝王顏面及時收口。
待心緒稍定,太后正色:「哀家也念著她是你的寵妃,本打算只罰她掌摑十下、跪滿三個時辰便作罷。可她從入殿起便恃寵無禮,未經哀家允准擅自起身,言語衝撞哀家,對哀家不敬,又刻意弄落東珠設計害哀家摔倒,此事絕不能輕易揭過。
蕭臨淵面色驟然沉凝,眼底覆上一層凜冽寒意。他的棲棲素來嬌弱,平日裡便是掌摑旁人不慎碰出一點紅痕,他都心疼不已、百般憐惜,如今母后竟要對她施以掌摑重罰。縱使對方是生養自己的母后,他也絕不准許傷她分毫。
母后,貴妃身子弱,兒子細心將養了些時日,才堪堪恢復些氣血,可經不得您這般責罰,都是兒子縱容的,你若要罰就罰兒子,兒子待貴妃受過,絕無怨言。
歷岑暗自咋舌,天底下誰敢責罰當朝天子;一旁高全卻是習以為常,心中暗道:這位綰貴妃連陛下都敢頂撞動手,區區冒犯太后本就不算大事。
太后娘娘此言差矣,臣妾把太后娘娘當菩薩尊敬著,臣妾在佛前跪拜佛祖都不曾跪過半個時辰不起的,今日給太后請安可是足足跪了半個時辰才擅自起身。何來不敬?
太后覺得臣妾言語冒犯衝撞了您,臣妾卻不以為然,反而是處處替太后著想。太后不賞賜臣妾就算了,還要罰臣妾跪在殿外,著實不講道理。難道高祖不是以仁義治國,太后不與高祖夫妻一體?不應善待妃嬪?特別是臣妾這個護國縣主之女,難道不配受到太后娘娘厚待嗎?臣妾何來的衝撞,明明句句都在為太后娘娘著想。
若太后娘娘覺著臣妾囂張跋扈,目無宮規禮法。那的確都是陛下寵的,臣妾恃寵而驕,太后娘娘是一國太后,又是陛下生母,臣妾以為太后娘娘是可以罰陛下的,陛下的確該受罰。
滿殿妃嬪聽得心驚,暗自揣測帝王竟偏愛這般性情?越是桀驁張揚,越能得聖心獨寵?從前盛極一時的白美人亦是同款性情。
太后被這番詭辯氣得渾身難耐、齒關打顫,歷岑連忙上前替她順氣。
蕭臨淵無奈扶額,他的棲棲辯才無雙,連他這個九五之尊都不是她的對手,何況盛怒的太后。一邊是傾心摯愛,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后,帝王左右為難,最終只能慣用千百年常用的折中法子,和稀泥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