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臨淵將凌棲禾從長春宮橫抱而起,一路徑直回了景宸宮,小心翼翼把人安置在軟榻之上。他俯身,薄唇輕輕落在她光潔的額間,一觸便撤,溫存克制,宛若捧著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寶。
「棲棲,明日太后回宮,朕需攜文武百官、後宮諸妃出城迎駕。如今中宮後位空懸,你位居貴妃,按禮制當代皇后之禮,同朕一併接駕母后。若是身子不適、心中不願,不必勉強,朕便替你託辭抱恙靜養。」
凌棲禾當然知曉太后特意趕在朔王大婚前夕歸宮,近日宮中緊鑼密鼓籌備一應事宜,全是為了太后歸來。她與太后素來無仇無怨,只循規矩敬作長輩便是,並無不願。
「陛下放心,臣妾無事。代掌中宮皇后禮節迎接太后是何等體面風光,臣妾明日定好好表現,給陛下長臉。」
蕭臨淵暗自失笑,他的棲棲嘴上就愛打趣,當初他欲冊立她為後,她直言推拒,哪裡是看重風光體面之人。滿心寵溺漫上眉眼,抬手溫柔摩挲過她的發頂。
「朕的棲棲最是乖巧。」
二人簡單用罷晚膳,早早歇下安寢。凌棲禾完全沒有翌日初次面見太后的侷促忐忑,往日作息如常,鼻尖縈繞著蕭臨淵身上清冽綿長的龍涎香氣,困意徐徐襲來。不知不覺間,她似乎已習慣這獨屬於帝王的氣息,這龍涎香格外好聞。安眠效用遠勝她親手炮製的清幽草藥香,伴著暖意沉沉睡去。
翌日天光破曉,晨光漫入殿宇。宮人環侍左右,一絲不苟為凌棲禾穿戴繁複厚重的貴妃朝服。蕭臨淵早已身著規整龍袍立在一旁,神清氣爽,靜靜等候他的貴妃梳妝完畢,一同啟程,帶領文武百官與後宮妃嬪前往迎候太后聖駕。
車輪碾過青石官道,細碎軲轆聲混著漫溢車中的龍涎暗香,鑾車一路迤邐,向著層疊連綿的深宮朱闕緩緩駛去。
浩浩蕩蕩的皇家儀仗分列御道,帝王鑾駕自皇城城門徐徐駛出。城外郊野旌旗林立、儀衛森嚴,文武百官依品階左右肅立,宮中在冊妃嬪盡數垂首躬身,整飭肅穆,靜候太后鳳輿歸來。
未幾,遠處旌旗翩躚微動,太后鎏金鳳輦緩步入目。輦車珠簾半掀,太后端坐其內,目光掠過階下一眾後宮妃嬪,徑直落至帝王身側、代掌皇后迎駕之禮的凌棲禾身上,眸光沉靜,細細打量。
蕭臨淵扶著凌棲禾緩步出列,依循朝制躬身叩安,語聲恭謹沉穩:「兒臣給母后請安,母后遠道回宮,舟車勞頓,一路辛苦。」
太后由宮人扶著從鳳輦下來,眸光淡淡掃過帝妃二人,緩抬玉手:「皇帝統理朝堂,操勞國事,亦是辛苦。」
一來一回答話得體從容,殿前百官、後宮妃嬪俯首靜立,滿目恭謹,儼然一副母慈子孝的場景。
凌棲禾身形端立,行禮分寸分毫不錯,溫婉有度:「臣妾恭迎太后回宮,恭請聖安,願太后福祚綿長,康泰無憂。」
太后抬手示意免禮,目光落在她一身近乎皇后規制的禮服之上,表情平淡無波,辨不出喜怒:「綰貴妃費心,勞你與皇帝親赴城郊迎駕。」
太后逕自掠過凌棲禾,緩步行至身側的韻充儀跟前。韻充儀身懷六甲,腹中孩兒已八月有餘,身形笨重卻氣色溫潤。
「回太后娘娘,臣妾腹中胎齡確有八月。」 韻充儀眉眼彎彎,甜甜含笑,眉宇間滿是待為人母的欣喜。
太后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腹上,神色較之方才柔和不少,語態慈愛:「皇家子嗣單薄,你是個有福氣的。哀家瞧你肚型尖挺,倒像是位皇子。」
「臣妾心中也盼是位皇子,來日長大,也好替他的父皇分憂。」 韻充儀話音落,面頰微赧,羞怯地抬眸瞟了眼蕭臨淵,一副身懷帝裔、渴盼夫君垂憐的模樣,儼然一副和美一家三口的光景。
蕭臨淵卻刻意躲閃,自始至終未曾落視線在韻充儀身上,目光牢牢黏著凌棲禾,眼底藏著掩不住的心虛,活脫脫的像是背著娘子偷吃了的夫君。
凌棲禾心緒平淡,未曾深究眼前暗流,只看了眼挺著偌大孕肚的韻充儀,這么小的身板,大腹便便,日常行動想來諸多不便。
轉瞬,太后斂去閒談的溫和,重端起一國太后的雍容威儀,環視殿內一眾妃嬪,沉聲叮囑:「無論皇子公主,皆是皇家骨血。哀家同皇帝一樣重視。往後爾等需恪守本分,盡心為皇家開枝散葉、綿延子嗣。」
「臣妾謹遵太后教誨。」 妃嬪躬身垂首,齊聲應聲。
迎駕大典禮成,百官次第覲見問安,浩蕩鑾輿調轉方向,簇擁著鳳駕帝王鑾車折返皇城。密閉的御輦之內,凌棲禾倚在鋪著絨墊的軟榻上,長長鬆了口氣,厚重朝服壓得肩頸陣陣酸麻。
蕭臨淵看在眼裡,抬手隔著錦緞朝衣,輕柔替她揉捏酸脹肩頭,低聲溫聲解釋:「自先皇賓天之後,母后長居行宮,心結難解、性情素來淡漠寡言,並非刻意冷淡。」
凌棲禾順勢靠向他肩頭,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綿長的龍涎薰香。
「陛下這般寬慰,莫不是覺著臣妾性子不討喜,入不了太后的眼?」 凌棲禾才無所謂太后待不待見她,她又不是稀世珍寶,需要人人稀罕,她起初應付一個蕭臨淵,為了引起他注意,可謂百般討好,已經夠耗費心神了,如今哪裡還有餘力再去曲意逢迎太后。這話若是被隨行在外的高全聽了去,怕是要暗自替自家陛下喊冤 —— 到頭來究竟是誰費心討好誰。
蕭臨淵被她一句反問鬧得無可奈何,只得耐著性子柔聲哄勸:「朕絕非此意。朕的棲棲溫婉端方、聰慧無雙,最是惹人憐愛,母后心裡定然歡喜,是朕杞人憂天了。」
凌棲禾聞言心滿意足,任誰都愛聽誇讚之言,她自然也不例外。
輦車之外隨行的高全悄悄側目,暗自替帝王捏了一把冷汗。堂堂九五至尊,在綰貴妃跟前放低身段,溫順得如同貼身侍從,偏偏陛下甘之如飴。不多時,凌棲禾索性蜷在他懷中,拿他當做暖枕,沉沉闔眼入眠。
太后姬氏,出身前朝宗室,一生得高祖獨寵。高祖晚年體弱多病,撂下朝中諸事,攜太后移居行宮靜養,彼時儲君蕭凌淵臨朝理政,總攬一國朝政。這座行宮依太后心意量身營建,一磚一瓦皆是高祖傾注的心意。
高祖龍馭賓天之後,太后沉溺過往溫存,常住行宮。憑一地風物緬懷高祖,十年孑然,深情入骨。
此番歸京,朝堂暗流、後宮風雲皆因此懸而未定,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波,已然在醞釀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