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燕北鄭覓爾隕落

2026-08-12 19:45:44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凌棲禾望著哭到不能自已的蕭陽晨,欲要掙脫帝王的懷抱,蕭臨淵也看懂了凌棲禾的意圖,便任由她從他懷中起身。凌棲禾走到淚流不止的蕭陽晨身側,一言未發,徑直張開雙臂將狼狽茫然的公主牢牢擁入懷中。

  「陽晨,這般涼薄無情的生母,不要也罷,莫要困住自己。你是大楚尊貴的靜安公主,從前是,往後依舊是。」

  蕭陽晨埋在她肩頭壓抑嗚咽,這是時隔整整十年,她再次被她擁入懷中,幼時回憶湧上心頭。

  今日,一碟尚冒著溫熱熱氣的點心,是護國縣主親手烹製,由棲棲專程送來與她分食。這般親手烹煮的溫情,是她自小在深宮,從未從生母身上得到過的暖意。

  

  翌日,她無端遭母妃厲聲苛責,滿心落寞去往凌府,恰逢護國縣主備好新衣相贈,料子款式,竟與棲棲身上衣衫別無二致。

  再過一日,蕭月初當眾出言譏諷,笑她爹不疼娘不愛。鬱結堵心之際,她移步魏國公府,棲棲陪著她大鬧一場,將整座國公府攪得雞飛狗跳,連日積攢的煩悶盡數消散。風波落定,還有護國縣主精心張羅的熱騰騰的晚膳等候。

  她原以為,所有暖意都隨眼前人遠赴嶺南盡數消散,往後茫茫塵世間,再無真心待她之人。

  她原以為,昔日相伴的棲棲早已面目全非,一身冷淡疏離,舊日情誼早已煙消雲散。

  她原以為,坐擁滿府榮華、朱樓玉宇,卻要在空曠冷清的公主府里,孤身熬完歲歲年年。

  直到此刻,心口縈繞的惶惶孤寂驟然落地,她才恍然發覺,自己從未被世間遺棄,仍有一份炙熱。

  兩個深陷苦楚的女子緊緊相擁,在滿目寒涼的佛堂里彼此慰藉。

  高位上的蕭臨淵望著心愛之人與她人相擁的畫面,即使是她名義上的女兒,墨眉依然擰起,心底漫上一圈酸澀醋意,暗自把所有禍源盡數歸在階下的德妃身上。他斂去眼底溫情,神色覆上帝王的冷厲:「鄭氏嫉妒喪心,蓄意謀害宮眷,構陷滋事,褫奪德妃位份,廢為庶人,即日打入冷宮。」

  德妃對冷宮幽禁、妃位被廢全然漠然,方才所有心神都卡在帝王宣判前的 「鄭氏」 二字上。她踉蹌抬眼,無視上前準備押解的宮人,滿目徒勞的期盼:「陛下,您還記得臣妾的閨名嗎?」


  蕭臨淵指尖摩挲桌案,眼底毫無波瀾,沉吟片刻也只憶得她出身長春侯府,姓鄭。

  這副茫然失憶的模樣,成了壓垮德妃最後一根稻草。

  鄭覓爾悽然慘笑,眼底滿是二十載痴心錯付的荒涼,一步步不顧阻攔向著御座靠近:「臣妾從雲夢澤開始念了陛下 整整二十幾年,亦在深宮蹉跎十幾載,守著青燈古佛。到頭來,在陛下心裡,竟連一個名字都不曾留下。」

  她抬臂直指相擁的二人,眼底浸滿蝕骨不甘,:「普天之下無數女子傾慕陛下,臣妾對陛下更是一往情深。可陛下滿腔深情,盡數付與凌棲禾一人,陛下當真看不破?凌棲禾心中並無陛下,陛下富有四海,何苦痴心一個不愛你的女子,陛下你為何不肯抬眼看看臣妾,臣妾是燕北鄭覓爾,是滿心滿眼都是陛下的鄭覓爾,這世間再也沒有女子能如臣妾這般深愛陛下!」

  帝王指節驟然收緊,龍袍布面被攥出褶皺,方才眸間繾綣盡數冰封,寒意沉沉壓落。護持之意昭然:「一生痴纏是你自作多情,朕從未強求你傾心相待。朕的柔情甘願予棲棲,是非取捨,何須外人妄加置喙、搬弄是非。

  蕭臨淵不耐漸生,周身戾氣翻湧,正要抬腳呵斥驅趕。誰料鄭覓爾早已被執念衝垮神智,方才雲朵用來刺她胸口的短刃,掉落在地,她趁其不備將短刃拾起,藏在袖中、預備伺機刺殺凌棲禾,被她悄然攥在掌心。

  方才凌棲禾一席話點破癥結,她幡然醒悟,一生悲劇從不是旁人造成,全是蕭臨淵的薄情寡義所致。

  二十年韶華空耗,愛而不得、困於深宮,既然活不能相守,那便黃泉同路。生不能同衾,死同穴亦是她心之所向。

  電光石火間,鄭覓爾驟然提速,短刃寒光一閃,直直朝著蕭臨淵心口刺去。御前內侍只當尋常妃嬪哭訴近身,畢竟左不過就是一柔弱宮妃,未曾設防,一時來不及阻攔。

  蕭臨淵自幼習武,身手卓絕,眼見刀鋒近身,身形迅捷側身避開鋒芒,緊接著運力抬腳,厚重靴底狠狠踹在鄭覓爾胸口。

  鄭覓爾身形如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,重重摔落在青磚地面,短刃脫手滾落在一旁。

  周遭內侍瞬間蜂擁上前,死死扣住動彈不得的鄭覓爾,鎖鏈應聲纏上她的四肢。

  鄭覓爾趴在地上,口溢血絲,卻依舊凝望著御座上的男人,眼底是化不開的痴纏。


  一旁的蕭陽晨親眼看見生母行刺帝王,渾身微微發顫,依偎在凌棲禾懷中,心緒繁雜難言。凌棲禾輕輕拍撫她的後背,望著地上瘋魔半生的鄭覓爾,只剩滿心唏噓。

  蕭臨淵冷眼俯視階下囚徒,聲線冷硬:「蓄意謀刺帝王,罪加一等,不必送去冷宮,朕念及你昔日之恩,不會牽連你的母族,賜毒酒,即刻上路。」

  胸口劇烈的劇痛席捲四肢百骸,鄭覓爾狼狽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一口猩紅鮮血自嘴角汩汩溢出,染紅了身前素色佛衣。

  可她渾然不覺痛楚。

  哪怕身軀重創、性命垂危,那雙枯寂瘋魔的眼眸,依舊死死黏在高高在上的帝王身上,寸寸不肯移開。

  內侍押著她的四肢,沉重的鎖鏈箍得她骨頭生疼,可她依舊不死心,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艱難地匍匐向前,指尖顫抖著、徒勞地伸向方才滾落在地的那柄短刃。

  奈何御前內侍眼疾手快,早已俯身將短刃收繳入袖,不留予她。

  空空如也的指尖抓了滿手冰涼塵埃。

  這一幕,盡數落在凌棲禾眼底。

  她看得清明。

  鄭覓爾已油盡燈枯,身負重傷,再無餘力刺殺帝王。她此刻拼命尋刀,所求的不是同歸於盡,而是自我了斷。

  愛而不得,執念成空,一生錯付,生無可戀。

  自古女子,最難逃一個 「情」 字劫。

  一旦心底裝了一個求而不得的人,便會被執念捆住一生,丟了傲骨,失了本心,最後落得香消玉殞、萬劫不復的下場。

  她驟然想起早逝的阿娘,亦是一生痴心錯付,困於情愛,不得善終,潦草落幕。

  原來世間痴女子,皆是同命飄零。

  凌棲禾心底輕嘆,默然思忖:女子立身於世,最該謹記的道理,從來不是傾盡全力去愛旁人。愛人之前,必先愛己。唯有護住自己的本心,先成全自己,才不會被情愛桎梏,被人心牽絆,淪為情愛里的犧牲品。

  殿內死寂沉沉,滿目狼藉,瘋魔落魄的廢妃,淚眼婆娑的公主,滿室寒涼淒楚。

  蕭臨淵將她細碎的沉思、眼底的悲憫盡數收入眼底。

  他見不得她沾染半分悲涼,更不願讓她停留在這滿是戾氣與不堪的地方,被旁人的悲劇擾了心緒。

  不等凌棲禾再多思索,蕭臨淵已然抬步,闊步走到她身前。

  高大的身影驟然籠罩下來,隔絕了殿內所有陰冷。他不由分說,長臂一伸,穩穩將凌棲禾打橫抱起,動作溫柔又強勢,全然不顧殿中眾人,轉身便踏出佛堂。

  周遭的風聲掠過耳畔,身後所有的執念、瘋魔、悲歡糾葛,盡數被隔絕在沉沉宮牆之內。

  只留殿中,匍匐在地、血染衣衫的鄭覓爾,望著帝王抱著心愛之人決絕離去的背影,徹底斷了此生最後一絲念想。

  而蕭陽晨立在空曠寒涼的佛堂,看著相擁遠去的摯友與帝王,看著狼狽不堪、一生可悲的生母,十幾年荒唐大夢,終是徹底醒了。

  凌棲禾偎在他懷中,眸底漾著促狹:「陛下方才險些殞在愛而不得的女子手中,滋味如何?

  蕭臨淵凝著懷中人狡黠眉眼,一聲低哼漫帶笑意:「朕這一生,性命唯能折在你手上,其餘人,休想傷朕分毫。」

  凌棲禾莞爾,只將這番話當作繾綣玩笑,不曾想轉瞬經年,一語終究成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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