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之內滿室肅穆,壓不住帝王即將爆發的怒氣。
凌棲禾素衣纖弱,肩頭舊傷未愈,臉色帶著一絲蒼白,安靜待在帝王懷中。龍涎香淺淺入鼻,莫名讓人心安。
高位之上,蕭臨淵玄色龍袍加身,墨眸沉如寒潭。他盯著階下跪伏的女子,
「德妃,朕對你不夠寬容嗎?」
陛下,待臣妾何來寬容?陛下若對臣妾恩賞一絲感情,臣妾何故如此。德妃迎上帝王無情的眼神,眸中依然深情款款。
「朕予你德妃之位,賦予你榮華安穩。你何故,偏偏對朕心愛之人痛下殺手?」
階下的德妃一身素色佛衣,鬢髮規整,素麵朝天,數十年閉門禮佛,早已洗去大半宮妃的艷色,只餘下一身清冷孤寂。可此刻,她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十數年的痴妄。
「陛下何故明知故問?」
「臣妾的一腔痴心,傾盡二十年光陰,陛下心裡,難道真的不明白嗎?」
「朕記得你的恩情。」
他語氣平淡,只是陳述一樁冰冷的過往舊事。
「當年宮宴上,蕭北城蓄意對朕下毒,是你暗中傳信。朕念你這份舉手之恩,從未虧待於你。」
「你曾是逆太子蕭北辰的側妃,身懷孽種入宮,朕不顧朝野非議,不顧宗室流言,將你接入後宮,冊立一品德妃,尊榮加身。」
「蕭陽晨本是逆太子之女,與朕無血緣干係,朕依舊認她為親女,賜靜安公主尊號,享大楚尊貴的公主榮寵,衣食無憂。」
他眸光驟然變冷,直直剖開德妃自欺欺人的執念。
「朕許你妃位安穩,許你女兒尊榮,保你長春侯府富貴榮華,已是報答你當年傳信之恩。朕早已對你言明,朕有潔癖,皇兄沾染過的人,朕絕不會觸碰,亦不會留情。」
「這些年,朕賜你獨居長春宮,予你體面安穩。這份寬容,還不夠嗎?」
德妃聽著這番話,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,密密麻麻的疼席捲全身。
她何嘗不知道?
當年她背叛蕭北城,冒著萬劫不復的風險給蕭臨淵傳信,所求的從來不是富貴榮華,一世安穩。
她年少傾心,一眼沉淪,滿心滿眼都是那個雲夢澤能射虎穿石,風流不羈的少年郎蕭臨淵。她知曉他有潔癖,知曉他斷然不會接納身為廢妃的自己,可她心甘情願,只求一份遙遙相望的機會,只求能留在他的世間。
十數年深宮歲月,她閉門禮佛,斬斷所有爭寵之心,避開後宮所有紛爭。她以為帝王天生涼薄,無情無愛,對世間所有人都一視同仁,冰冷漠然。
她便靠著這一點自欺苟活。
只要他無心於任何人,那她藏在心底的痴心,便不算白費,她遙遙相望的執念,便還有歸宿。
可凌棲禾的出現,徹底打碎了她十數年的自我慰藉。
原來蕭臨淵不是無心無情,只是不是她。
蕭陽晨聽到真相的這一刻,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,生生剖開她十七年的人生假象。
她從小到大,望著宮中備受蕭臨淵疼寵的蕭月初,次次滿心艷羨。蕭月初能依偎在帝王身側撒嬌,能隨意討要珍寶,能收穫尋常父女間的溫情,她立於遠處,默默期盼自己也能分得一絲半縷的父愛。
十七載日復一日的奢望,原來從一開始便是一場天大的笑話。她從來不是金枝玉葉,是逆太子蕭北城的骨血,帝王數十年的疏離淡漠,從不是性情寡淡,而是本就毫無血緣牽絆。
巨大的荒誕與心碎裹挾著蕭陽晨,她先是怔怔失神,片刻後驟然仰頭放聲大笑,笑聲悽厲破碎,比起方才為愛瘋魔落淚的德妃,更添無盡悲涼,淚水卻順著眼角洶湧滾落。
「哈哈哈…… 笑話,全都是笑話!」 她踉蹌往前兩步,目光死死鎖住跪在地上的生母,聲音嘶啞顫抖,「母妃,您瞞了兒臣十七年,騙得兒臣好苦啊!兒臣年年盼父皇垂憐,日日羨慕蕭月初的偏愛,到頭來,連父皇都與我毫無干係!」
德妃被女兒歇斯底里的質問戳得面無波瀾,滿心全系在蕭臨淵身上,腹中骨肉本就是她被迫得來的累贅,說起蕭陽晨,眼底只剩嫌惡。
「你以為我心甘情願懷上你?當年高祖把我賜給蕭北城為側妃,我滿心戀慕宸王,被迫侍奉那個逆賊,與他相處片刻都只覺噁心。是蕭北城強迫我,才讓我懷上了你這個孽種。我數次暗中設法想要打掉腹中胎兒,偏偏你命硬,硬生生活了下來。」
這番絕情話語字字剜心,蕭陽晨渾身猛地一顫,臉色褪得慘白,十七年依靠血脈維繫的母女情分,在這一刻碎得片甲不留。
一旁的凌棲禾眼見德妃言語不斷刺傷蕭陽晨,瞧著昔日摯友瀕臨崩潰,再也按捺不住心緒,當即就要掙脫蕭臨淵的臂彎,抬腳便要衝上前掌摑德妃。
蕭臨淵眸光一沉,立馬把她重新撈回懷中,當即不動聲色朝身側內侍總管高全遞去一個眼神。
高全心領神會,連忙示意身旁內侍小成子上前。小成子快步上前,揚手便是數記清脆響亮的耳光,啪啪幾聲落定,打得德妃偏過頭,鬢邊珠釵散亂,方才滿嘴刻薄的話語驟然中斷。
凌棲禾胸口仍怒氣未消,望著狼狽的德妃:「你這瘋婦!陽晨何其無辜?所有禍根皆是你一己執念作祟,愛而不得便遷怒親生骨肉,實在不配為人母!
懷胎十月生下女兒,卻滿心厭棄、惡語相向。縱使陽晨不是你心心念念之人的血脈,也是你十月懷胎、骨肉相連的親生女兒,你怎忍心將一生求而不得的苦楚,盡數傾瀉在她身上?」
蕭陽晨呆呆佇立在原地,滿心已是一片死寂。方才被生母絕情的話語推入冰窖,整個人早已心灰意冷,可耳邊響起凌棲禾仗義執言的斥責,望著那個始終站在自己身前、為她出頭的身影,冰封的心驟然泛起一陣溫熱。
年少相伴,她雖與凌棲禾多年未見疏遠,可棲棲的本心從來沒變。哪怕如今歷經波折不復年少明媚,骨子裡依舊善良熱忱,在她被至親狠狠傷害、跌入深淵之時,全天下唯有這個昔日摯友,願意站出來替她說話、護她周全。
原本徹底死去的心,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慢慢焐熱幾分,酸澀混雜著暖意纏上心頭,蕭陽晨鼻尖一酸,強忍許久的淚水,再也繃不住簌簌落下。
蕭臨淵望著神色淒楚的靜安公主,又看向怒氣未消的凌棲禾,眉峰緊蹙,殿中氣氛沉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