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佛不渡痴情人

2026-08-12 19:45:43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佛堂清寒的晚風漫入殿內,堪堪壓下凌棲禾胸腔里翻湧的戾氣。她輕倚椅背,緩緩調息,將紊亂的氣息一點點撫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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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病初癒的軀體仍帶著揮之不去的孱弱,可她眸底方才燎原的怒火已散盡。

  「本宮念在你是蕭陽晨生母的份上,給你一次自辯的機會。如實說來,你為何非要置本宮於死地?」

  聽聞此言,沉寂良久的德妃緩緩抬首。

  紅腫灼熱的掌印襯得她本就枯槁的面色愈發慘白憔悴,數十年禮佛修來的淡然氣韻,在此刻碎裂得片甲不留。積壓心底十數載的陰鬱、不甘與怨懟,轟然衝破桎梏,盡數翻湧在眼底。她低低失笑,笑聲扭曲沙啞。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不過是羨慕、嫉妒、恨罷了!」

  「你不過是個半路歸京的棄女,究竟憑什麼,能得陛下獨一無二的偏愛?」

  德妃陡然拔高聲調:「若論容貌,本宮當年亦是艷冠京華、風華無雙!若論年歲,本宮也曾桃李芳華、明媚絕代!」

  「可偏偏!陛下的眼、陛下的心,從來都沒有我鄭覓爾容身之地!十餘載深宮枯守,我日夜與青燈古佛、木魚經卷為伴,歲歲年年,他竟從未正眼看過我一次!」

  她死死攥緊掌心,尖銳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,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,眼底翻湧著蝕骨焚心的嫉妒:「凌棲禾,你告訴我,這樣的理由,夠不夠?!」

  凌棲禾靜靜凝著她癲狂失態、面目皆非的模樣,只剩淺淺悲憫。

  「原來是痴心錯付,愛而不得。」

  「鄭覓爾,你齋念佛十餘載,參遍萬千佛經,勘盡世間虛妄,到頭來,竟看不透最淺顯的道理。」

  「他不愛你,從來與旁人無關,根源只在你自己。」

  「你求愛不得,不敢怨懟帝王薄情,反倒心魔叢生,將所有不甘盡數泄於旁人身上。」

  德妃面頰的五指紅痕灼灼醒目,長跪蒲團之上,二十餘年積壓心底的妒火徹底燎原:「凌棲禾,你既獨享帝王偏愛,便算不得無辜!」

  「從宸王府到後宮,我隱於暗處,遙遙凝望他二十餘載。後宮妃嬪歲歲更迭、來去匆匆,春色輪轉、繁華起落,我看了整整二十年。」


  「陛下昔日縱使臨幸妃嬪、盛寵白月瑤,於那些女子,不過是帝王例行的敷衍恩寵,我從不屑為此動殺心。唯獨對你,他不惜空置六宮、拋下滿宮春色,一腔深情盡數袒露,眼底情意藏都不願藏。你坐擁旁人窮極一生也觸不到的帝王之愛,我仰望了他二十餘年,憑什麼不能妒、不能恨!」」

  凌棲禾靜靜看著她深陷情障、執迷不悟的模樣,心知此人早已被心魔裹挾,萬般良言皆不入耳,果然佛不渡痴情人。

  她左肩被蕭月初刺傷的舊傷尚未癒合,經方才一番對峙拉扯,隱隱傳來陣陣鈍痛。她本就無心在此佛堂費心開導、多費唇舌。

  一念既定,凌棲禾眸底的悲憫盡數褪去,寒意驟然覆滿眼底。她側過首,對身側的穀雨淡淡遞去一個眼神。

  穀雨心領神會,當即從懷中抽出一柄寒刃凜冽的短刀,手腕一翻,「哐當」一聲脆響,冰冷的刀刃重重落在雲朵腳邊,寒光刺眼。

  「便是此人,昔日挾持你性命,要挾你兄長鄧平,逼得他走投無路,最終飲下鶴頂紅含恨慘死,今日,本宮予你親手報仇、告慰亡親的機會——刺她一刀。」

  雲朵望著腳邊寒光森冷的短刃,渾身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,四肢發軟,心底驚懼交加,遲遲不敢俯身拾取。

  見她怯弱不前,凌棲禾威壓沉沉落下:「若是不敢動手,那這一刀,本宮便命人原樣扎在你身上。」

  生死脅迫當前,雲朵再無猶豫。她猛地俯身攥住冰涼刺骨的短刃,踉蹌起身,咬牙朝著德妃直衝而去。

  德妃身側的貼身侍女菩提、流沙大驚失色,慌忙撲上前,張開雙臂死死護在德妃身前,拼死想要阻攔。

  可景宸宮隨行內侍頃刻一擁而上,反手便將二人牢牢摁壓在地,四肢盡數受制,動彈不得,只能瞪大雙眼,滿臉焦灼地望著前方。

  德妃牙關緊咬,腮幫繃得泛白,一雙眸子似淬了毒的利刃,死死剜著端坐高位的凌棲禾:「綰貴妃好大的膽子!竟敢僅憑一名宮女,在長春宮對當朝一品妃動用私刑!你目無宮規,就不怕陛下知曉,降罪於你?」

  凌棲禾神色不改,「本宮既敢行事,便無懼,雲朵,動手!」

  寒光凜冽的短刃懸在德妃胸前一寸之處,刺骨寒意撲面而來,瞬間凍結了殿內所有氣息。佛堂之內,氣氛緊繃至極致,一觸即發。


  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,一道清亮又急切的喝聲驟然穿透殿門,炸開在寂靜佛堂之中:「刀下留人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一抹青衫身影步履匆匆踏入殿內,衣袂微亂,眉眼間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焦灼。

  是大公主蕭陽晨。

  持刀的雲朵僵在原地,動彈分毫;摁壓著兩名侍女的內侍盡數停了動作;

  蕭陽晨目光穿透層層人影,直直落於高位端坐的凌棲禾身上。

  年少宮牆相伴的舊事翻湧心頭,清晰如昨。那時她是不得聖寵、落寞孤寂的公主,凌棲禾是聰慧靈動的伴讀,數年朝夕相守,情誼純粹赤誠,歲歲年年,刻骨銘心。縱使經年疏離、久未相見,這份年少舊情,依舊是她心底無可撼動的羈絆。

  蕭陽晨雙膝重重跪地,穩穩拜在舊友凌棲禾身前,滿是哀求。

  「棲棲,看在我們兒時相伴數載的情分上,我求你,饒了我母妃。」

  凌棲禾端坐其上,靜靜俯視著階下跪地的舊友,眼底凜冽的戾氣稍稍斂去幾分。

  「陽晨,本宮念著你我幼時情誼,不會傷她性命,這一刀,只為懲戒。」

  蕭陽晨尚且未及起身,階下滿面紅痕的德妃卻強撐著一身傲骨,厲聲揚喝:「陽晨,讓開!本宮不需你替我求情!」

  蕭陽晨身形一頓,緩緩起身,回身望向自己的生母,眼底盛滿疲憊。

  「母妃,十餘載深宮歲月,您青燈木魚、閉門禮佛,與世無爭、疏離六宮,我素來以為您天性淡泊、無心俗事,連親生女兒也疏於掛念。可今日,我到底想問問您,這一切,到底是為何?」

  「本宮如何行事,輪不到你來置喙!」德妃生硬冰冷,一如既往地疏離寡情。

  從小到大,她待這個親生女兒素來冷淡漠然,從未有過悉心呵護、溫軟疼愛。尋常人家母女間的親昵溫存、噓寒問暖,於她們而言,從來都沒有。

  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落,驟然揪緊劇痛,蕭陽晨的眼眶悄然泛紅:「我是您的親生女兒啊。從小到大,我與您同住長春宮數年,卻始終像個無關緊要的外人。」

  「我從前總一遍遍寬慰自己,是您潛心禮佛、性情寡淡,不善溫情,才疏於照料我。可如今,您竟為一己妒恨,費盡心機構陷加害棲棲,我是真的看不懂您了。」

  您裝了半輩子的與世無爭,到底哪一面,才是真正的您?」

  德妃喉頭微微一哽,心底千般苦楚、萬般難言盡數翻湧,「本宮的心思,你不必懂。是非對錯,還輪不到你來評判。」

  見母女二人爭執落幕,雲朵依舊僵立不動,凌棲禾耐心徹底耗盡:「雲朵,還不動手!」

  蕭陽晨聞言,兩行清淚驟然滑落臉頰,她絕望地閉上眼眸,再不願看眼前執迷不悟的生母。

  雲朵再無遲疑,咬牙攥緊短刃,奮力上前,狠狠一刀刺入德妃胸膛!

  利刃入肉,她猛地抬手拔出,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,浸透德妃素色的佛衣,觸目驚心。

  就在這血腥漫天的剎那,殿外忽然傳來內侍高亢綿長的通傳,驟然打破滿殿死寂:

  「陛下駕到——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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