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是同妹妹一樣,心中藏著一樁執念罷了。」
淑妃話音輕飄,語氣空茫。方才還溫潤含笑的眼眸驟然失了神采,瞳間蒙上一層縹緲悵惘,滿目空洞,思緒遙遙落在塵封舊事之中。
凌棲禾靜靜凝著她轉瞬失態的模樣,待淑妃回過心神,才緩聲開口:「阿姊不願細說,本宮便不強求。只是心中疑慮難解,阿姊究竟從何處得知吳保與本宮阿娘之死有所牽扯?」
凌棲禾眸鋒凝起寒芒,眼底盛滿探究:「便是本宮,也是撞見白月瑤施用淺落草的陰謀敗露,才篤定當年原委。」
「先前阿姊隨口一語『事關護國縣主』,讓我輾轉思索多日。」她目光銳利如刃,直直鎖死淑妃沉靜的眉眼,分毫不肯放過對方神色變化。
「淺落草牽扯本宮生母死因,本宮從未在宮中吐露隻言片語,阿姊身居深宮六院,足不出皇城,何以早早篤定二者淵源?」
話音落盡,穿窗晚風倏然停歇,殿內氣氛凝滯如冰。
淑妃慢慢斂去眼底縈繞的悵然,轉瞬又覆上一貫端莊溫婉的皮囊,喜怒哀樂盡數藏於眼底深處。她挺身整了整身上繡紋規整的宮裝,身姿嫻雅挺拔,作勢預備辭別回宮,步履剛抬半寸,忽然駐足側立,側臉沉靜淡漠,話里暗藏玄機:「貴妃妹妹,待到白家被奉旨查抄之日,所有掩埋十年的陳年隱秘,自會水落石出。」
白府
暮色浸漫街巷,白府深處的書房隔絕市井喧囂。密室機關嚴合,密不透風,沒有半縷日光滲入,唯有梁間一盞油燈昏黃搖曳,昏蒙光影鋪落一室暗沉。
密室正牆懸著一幅封存十載的美人畫像,畫中女子鵝蛋面瑩白如玉,杏眼溫婉含光,瓊鼻挺翹、薄唇清雅,眉心一點硃砂痣似落雪紅梅,絕色天成。她眉眼骨相,與凌棲禾足足八分相像,正是亡故十年、昔年名震京華的護國縣主。
白滄海身著紫紋常服,獨自立在畫前久久佇立。良久,他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掌,指腹輕輕虛貼在畫像眉眼之上,一遍又一遍溫柔摩挲,眼底盛滿虔誠。
「就差一點……你就是我的。」
油燈火光搖曳不定,白滄海尚沉陷在綿長哀思之中,門外傳來細碎叩門聲,小廝白大壓低聲音躬身稟報:「大人,朔王殿下到訪。」
白滄海驟然收神,利落合上密室暗格機關,步履從容踏出內室,穿過迂迴迴廊去往前廳。朔王蕭時琛一身親王常服立在堂中,眉宇間滿心焦躁,壓抑不住頹喪。
白滄海躬身行禮:「臣白滄海,參見朔王殿下。」
「舅舅免禮。」蕭時琛抬手虛扶。
白滄海轉身便道,「殿下,隨我入書房議事。」
二人落座書房,四下無閒雜人等,蕭時琛積壓多日的煩悶再也掩飾不住,眉頭緊鎖,滿心不甘:「舅舅,母妃遭貶、位份降至美人,父皇日漸疏遠於我,朝中局勢一落千丈。
往日依附我的朝臣,如今牆頭草般左右觀望,不過短短大半年光景,便已是物是人非。」
少年眼底鬱氣沉沉,語聲低落,「看舅舅神色凝重,莫非連您也覺得,本王大勢已去?」
白滄海安然端坐案前,沉穩從容:「殿下多慮。朝堂百官向來趨利避禍,僅憑揣測聖心改換門庭,不值一提。」
他微微傾身,一語點破破局關鍵,「眼下最要緊的,是儘快迎洛城郡主入府,便能拉攏孟家朝堂一派勢力,殿下麾下根基穩固,羽翼已豐,縱然是陛下,也再難左右殿下前程。」
他眼底掠過一絲深謀遠慮的精光,繼續提點:「何況太后不久便要還朝。全天下皆知太后最疼洛城郡主,若能迎娶郡主,便是握住太后軟肋。
陛下素來仁孝,有太后從中斡旋,不愁挽回帝心;再加孟氏門閥鼎力相助,等於手握半朝助力,殿下又何必困於眼前窘境?」
蕭時琛攥緊衣擺,滿面煩躁無奈:「其中利害本王瞭然於心。可我數次親赴長公主府登門示好,長公主次次搪塞推脫,洛城郡主更是對本王避如蛇蠍。」
素來儒雅端方的白滄海,臉上溫文假面轟然碎裂,眼底浮起陰鷙冷光:「懷柔行不通,那就不必再耗心思示好。軟招無用,只剩一策——強虜。」
蕭時琛瞳孔驟縮,神色遲疑:「用強?此前我精心布設苦肉計,本想博取郡主憐惜,偏偏被謝譯從中攪局破壞。」
朔王蕭時琛辭別離府,白府書房裡燭火幽幽。小廝白大躬身入內,壓低語聲稟報導:「老爺,登州那邊傳來密報,發現了影衛司謝凜指揮使的行蹤。」
白滄海抬眸,眉眼微凝,「謝凜近來一直託病閉門不出,陛下接連遣數名太醫登門問診,影衛司日常公務盡數交由其子謝譯;
可暗地裡,謝凜竟秘密趕赴登州。謝凜一身武功冠絕當世,位列大楚高手榜第二,素來精於易容潛行、隱匿蹤跡,此番悄然遠赴登州,絕非私事,定然是奉了陛下密旨暗中查探。」
白滄海指節緩緩攥緊,紫袍袖下青筋微浮,方才尚存的幾分從容盡數褪去,眼底翻湧狠戾殺機,冷嗤一聲:「既然是帝王授意,那就休怪本官心狠,索性叫他謝凜有去無回,埋骨登州。」
白大俯首領命:「奴才這就連夜傳信。」
長公主府
內室暖爐裊裊生煙,蕭長樂攏緊肩頭溫軟的錦緞披風,指尖微扣衣緣,眉眼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:「夫君,再過五日,便是朔王迎娶白三娘子的大婚吉日。數日前府中接到朔王府遞來的喜帖,安然,亦在受邀之列。」
蕭長樂藏不住心底惴惴不安:「我心裡始終懸吊著一塊大石,實在放心不下。想著不如尋個體面緣由,替安然推掉這場婚宴,不去湊這兇險熱鬧,你看可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