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臨淵臨朝聽政,景宸宮清靜了不少。淑妃便攜著一早親自挑揀炮製的滋補藥材,緩步踏入殿中,專程探望大病初癒的凌棲禾。
她步履輕緩,落座時身姿依舊端莊溫婉,眉眼間凝著關切:「貴妃妹妹,身子可好些?這是臣妾收藏的珍稀溫補的藥材,送來給貴妃妹妹慢慢調養,固本培元。」
「有勞阿姊掛心。」凌棲禾隨即吩咐身側的穀雨,將藥材仔細收好,送入偏殿庫房妥善安置。
一眾宮人盡數躬身退下,殿內瞬間靜謐下來,只剩二人相對而坐。凌棲禾看向淑妃,寒暄道:「阿姊日日協理六宮,打理後宮大小庶務,勞心勞力,實在辛苦。」
淑妃聞言輕輕一嘆,抬手端起案上清茶,淺抿一口溫潤茶湯:「從前陛下疏於過問後宮細碎瑣事,可自從妹妹遇刺重傷之後,陛下龍顏大怒,徹查六宮上下,宮裡里外外被清查了一遍。如今各宮妃嬪人人自危,往日爭寵逐利、攀附榮寵的人,現下皆只求安分自保。由此便知,妹妹是住進了陛下心上。」
凌棲禾眼底浮起一抹淺淺自嘲:「說來可笑,本宮可不就是比旁人多了這幾分恩寵,便無端捲入風波,險些殞命。」
淑妃目光凝在凌棲禾臉上,帶著探尋:「貴妃妹妹素來聰慧通透,想必心中有數,當日究竟是何人在暗處暗中助力蕭月初,才讓她得以李代桃僵,借宮女身份混入花房,對貴妃妹妹行刺?」
凌棲禾指尖輕落榻邊,「花房掌事鄧平事發後無端服毒自盡,線索盡數斷絕,本宮又如何能知曉幕後真兇?阿姊在後宮深耕多年,閱歷深厚,想來知曉的,遠比本宮多。」
「貴妃妹妹可還記得晚岫宮的雲朵?」淑妃緩緩提點。
凌棲禾思索片刻,眼底一片茫然,並無印象。
淑妃見狀,徐徐細說原委:「她是白月瑤早年安插在檀采女身邊的宮女。後來白月瑤被貶、檀采女薨逝,她先被發配浣衣局,沒過多久,便被長春宮要去。」
「長春宮?」凌棲禾眸光一動,瞬間捕捉到關鍵。
她心念飛速流轉,眼底掠過幾分訝異。長春宮的德妃,常年閉門禮佛,淡漠世事,就連親生的女兒-陽晨,都甚少照拂,活得如同深宮之中最與世無爭的隱士,這般人物,竟也牽扯進這場風波之中?
淑妃看穿她眼底的驚疑,繼續娓娓道來前塵隱秘:「花房掌事鄧平幼時家境貧寒,生父嗜酒成性、不事生計,家中一切,全靠其母日夜縫補漿洗、辛苦操勞方才勉強維繫。
在妹妹五歲那年,生母積勞成疾撒手人寰,狠心生父便將年幼的妹妹賣與人牙,輾轉幾番,小妹歸入一戶官宦府邸為婢,便是後來的雲朵。」
「宸安五年,那官員深陷重罪、滿門抄家,府中女眷婢女盡數沒入掖庭。雲朵被撥入浣衣局當差,搓洗宮中衣物。
宮中貴人衣料矜貴、繡紋繁複,旁人經手動輒磨損污損,唯獨雲朵心思縝密、手腳利落,經手的貴重錦緞綾羅,從無差錯。彼時白月瑤的衣物皆由她洗護,久而久之,便看中了這個沉穩機靈、無依無靠的孤女。」
「白月瑤如日中天之時,權傾後宮,為防止後宮有妃嬪懷孕,在後宮各處布設眼線。
她見雲朵出身孤苦、無牽無掛又聰慧可靠,便借著自己的份位權勢,將她從浣衣局贖出,對外尋了由頭,以添置侍婢的名義,將她安插在晚岫宮檀采女身側。」
「後來白月瑤失勢被貶,檀采女剖腹取子後驟然殞命,雲朵再度被打回浣衣局,重操舊業。」
「而鄧平,在妹妹被賣的次年,便被生父送入宮中做了內侍。他生性謹言慎行、勤勉本分,在花房兢兢業業當差多年,一路穩步擢升,坐到了花房掌事的位置。他自幼便記掛著失散的胞妹,只憑妹妹酷似亡母的眉眼模樣,一次偶然撞見浣衣局的雲朵後,便多方打探、細細查證,最終確認了血親身份。
自那以後,他便常借著採辦花木、對接浣衣局取送衣物的由頭,偷偷前去探望親妹。」
「那日德妃的貼身侍女前往浣衣局支取衣物,恰好撞見鄧平與雲朵私會,二人神態親昵,便暗自記在心裡,回宮後立刻稟明德妃。」
「德妃心思縝密,得知此事後,當即暗中派人徹查,很快便摸清了二人的兄妹淵源。
鄧平執掌花房要務,宮中花木採買、門禁管控、宮人更替核驗,盡在其權責之中。看準這一點後,德妃立刻尋了合理名目,將雲朵從浣衣局調出,接入長春宮近身伺候。」
凌棲禾聞言,指尖驟然收緊,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,瞬間通透了所有關節:
「所以,德妃看似善待雲朵、悉心恩養,實則是以雲朵的前程性命為要挾,牢牢拿捏住鄧平,逼他淪為自己的爪牙棋子,供她暗中驅策。」
她語聲微沉,眼底寒芒乍現:「蕭月初那場李代桃僵、藏身花房行刺的毒計,是素來無欲無求的德妃,在幕後一手操盤布局。」
淑妃輕輕頷首,輕嘆一聲,語聲低沉含著深意:「德妃常年蟄伏深宮,不爭不搶、吃齋念佛,最是讓人疏於防備,也最是擅長藏拙隱忍。」
景宸宮內寂然無聲,清風穿窗而入,拂動輕紗帷幔,也吹得案上紙頁輕輕翻卷,簌簌有聲。
凌棲禾怔怔望著對面神色淡然的淑妃,眼底滿是不解:「這層層纏繞、深埋暗處的隱秘原委,連陛下連日徹查都未能尋得真相,阿姊又是如何盡數知曉?」
淑妃神色從容坦蕩:「妹妹有所不知。孫錦夏死後,白月瑤折損左膀右臂,行事愈發浮躁拙劣。早前檀采女意外早產,便是雲朵暗中動手作祟。我協理六宮,素來留心孕中妃嬪的安危動靜,早早便在晚岫宮安插了人手,故而清楚此事始末。」
「彼時白月瑤已然被貶降位,只要白家根基未倒,陛下便不會徹底嚴懲於她。我彼時若是揭發雲朵,不過是讓白月瑤罪上加罪,於事無益,便只將經手此事的王婆子定罪處置,壓下了雲朵這條線索。」
「自白月瑤失勢崩塌之後,我便一直暗中派人緊盯雲朵的一舉一動。
她輾轉浣衣局、再被德妃接入長春宮,所有異動、所有往來,皆在我的耳目掌控之中。日久天長,這環環相扣的隱秘舊事,自然水落石出、一目了然。」
凌棲禾眸光驟然凝深,心底的疑慮愈發濃重,直直看向淑妃:「可本宮還有一事不解。本宮素來聽聞,阿姊未入宮時,與白月瑤是自幼相識的閨中至交。」
淑妃聞言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微涼的笑意:「滄海桑田,流年易改,世間最捉摸不定、最易變質的,便是人心。妹妹所言的情深義重,不過是前塵舊夢,早已是過往雲煙。」
凌棲禾眸光直直望入她眼底:「阿姊屢次暗中傳信於我,先有吳保之事,後有雲朵,一次比一次隱秘緊要,件件都與白月瑤牽扯頗深。阿姊這般傾力相助,難道不覺得,你我之間交淺言深,尚且未到這般推心置腹的地步嗎?」
淑妃抬手執起茶盞,淺啜一口,放下盞身時,坦蕩磊落,無閃躲遮掩:「妹妹心思剔透,慧眼如炬,來日我若遇上難處,只盼妹妹能念著今日情分,伸手幫扶一二。你我身處波詭雲譎的深宮之中,看似境遇、立身手段全然不同,可終究是殊途同歸。」
凌棲禾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榻沿,沉吟片刻,眸光深沉如水,緩緩追問:「阿姊口中的殊途同歸,究竟指的是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