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起,蕭臨淵乾脆將紫宸殿堆積如山的奏摺,盡數挪入了景宸宮批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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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座本該只屬於凌棲禾的寢殿,如今卻被帝王硬生生分去一半成了他的理政之所。
案牘層層疊疊堆砌如山,醇厚的墨香纏上清貴的龍涎香,絲絲縷縷瀰漫整座殿宇,徹底擠占了她僅剩的方寸安寧。
凌棲禾已能夠下床緩步走動。時值春暖,庭中草木抽芽、繁花待放,她卻被困在寢殿之中,連憑欄賞春、侍弄花草的閒情都被盡數剝奪。抬眸垂眼,入目皆是蕭臨淵的身影。
她幾番委婉提點,隱晦暗示,奈何這位執掌天下的帝王偏生油鹽不進,任憑她如何旁敲側擊,依舊風雨無阻,駐守景宸宮。
隱忍再三,凌棲禾終究忍無可忍,索性直言發難。
「陛下。」她端坐在窗邊軟榻上,手中書卷輕擱於膝,「臣妾著實覺得有被打擾。偌大紫宸殿,足以容陛下處理萬機,何必偏偏要來臣妾寢殿?」
蕭臨淵自繁雜奏摺中抬眸,墨色眼眸深邃沉靜。聽著她這番明晃晃的趕人話語,他非但不惱,反倒神色溫淡,毫無起身離去的意思。
民間皆道,好女怕纏郎,他從前不屑此道,如今卻甘之如飴。
「棲棲素來不喜人多喧鬧,貼身伺候的棠梨、葉落,你也向來不許她們近身。」他放下手中硃筆,聲線低沉溫和,吐出來的話卻顯得執拗,「朕放心不下。唯有將你置於視線之內,朕才能安心處理朝政。索性往後,朕便日日守著你,將你帶在身邊,時時看著,方能心安。」
凌棲禾心底暗自鬱結,蒼天啊,日日對著這張臉,她還要不要活了。
日日相對,相看不厭的是他,備受煎熬的卻是她。
她腹中籌謀的種種計劃,暗中布置的諸多布局,亟待傳遞的隱秘消息,皆因這尊煞神寸步不離的駐守,寸步難行。她此刻心頭百念翻湧,甚至生出直接將他打暈,丟回紫宸殿的衝動。
她壓下心底翻騰的情緒,抬眸直視著他,靈機一動,決定先發制人:「陛下尚未告知臣妾,棠梨與葉落二人,您究竟如何處置了?」
蕭臨淵眸色微沉,帶著獨屬於帝王的漠然:「棲棲只需安心靜養身子,其餘瑣事,不必費心。往後有朕親自照拂你,旁人伺候,朕皆不放心,終究是一群不堪大用的廢物。」
立在殿外廊下的景年聞言......
心頭微凜,帝王終究是帝王,普天之下,莫非王臣,君要論罪,說一句廢物,無可辯駁,確實是她的疏忽,讓娘娘受了罪。
身側的穀雨聞言......被帝王一句廢物冒犯到了,只恨自己當初未曾死守殿門,不該輕易放陛下踏入景宸宮,擾了娘娘清淨。
凌棲禾卻不肯就此作罷,眸光緊盯著蕭臨淵躲避的眼神,步步緊逼:「陛下,您還未回答臣妾,棠梨、葉落去了何處?。」
棠梨、葉落雖是蕭臨淵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,她雖對二人無甚好感。可這二人數次護她周全,替她擋過明槍暗箭,她縱然心冷,也做不到冷眼旁觀,任由二人落得悽慘下場。。
蕭臨淵迎上她刨根問底的目光:「她二人護主不力,失職有錯,朕已將她們遣回暗衛營回爐重造。」
回爐重造?
短短四字,輕描淡寫,背後卻是暗衛營最殘酷的刑罰,是抽筋剝皮、九死一生的煉獄煎熬。入了此處的暗衛,死無一生,能活著走出者寥寥無幾。這便是暗衛與生俱來的宿命,生死榮辱,皆繫於君心一念。
凌棲禾聞言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,語聲微涼:「陛下倒是甩得一手好鍋。」
蕭臨淵微微蹙眉,眸中掠過一絲茫然:「何為甩鍋?棲棲又說些朕聽不懂的話。」
「便是推卸過錯。」凌棲禾眸光清亮鋒銳,自床榻緩緩起身,緩步行至帝王身側。身形咫尺相挨,心卻恍隔萬重關山。她定定望向帝王,「依臣妾看來,今日種種禍事,根源皆在陛下。」
她微微挺身,褪去方才的慵懶,氣場凜冽,緩緩細數其錯:
「其一,蕭月初是陛下愛女,自幼被陛下捧若珍寶、萬般寵溺。陛下將自己塑造成她心中無所不能的神明,卻未曾教她善惡是非,終究養出她草菅人命、驕縱跋扈的性子,此乃陛下溺愛失教之過。」
「其二,陛下為天下共主,後宮萬方,皆屬陛下。先前暗中助蕭月初李代桃僵、混入花房作祟的人至今逍遙法外,無處可查,是陛下從前放任後宮、後宮管控不力之過。」
「其三,陛下坐擁三宮六院、後宮三千,佳麗無數。從前夜夜更迭、雨露遍施,或許連自己寵幸過多少妃嬪都記不清。如今您獨留臣妾此處,其餘妃嬪困於深宮,歲歲磋磨、空守孤寂。她們滿腹幽怨,不敢怨君,無處宣洩的怨懟,便盡數落在臣妾身上,處處與臣妾為敵。」
她話鋒一轉,落回最初的追問:「如此看來,棠梨、葉落何錯之有?萬般過錯,根源盡在陛下。君王就應當雨露均沾,陛下若能守得住帝王本分,何至於讓臣妾身陷風波,何至於牽連旁人受罰?」
一番話,句句戳心,字字掀翻帝王體面。
凌棲禾心底暗忖,這般戳人痛處的話已然說盡,此番他總該心生慍怒、顏面盡失,悻悻離去,再不會日日糾纏於她。
可蕭臨淵聽完,久久沉默無言。
他望著眼前眉眼清冷、言辭淡漠的女子,心頭百感翻湧。她勸他雨露均沾,疏離坦蕩,冷心冷情得令人心頭髮澀,甚至比從前冷眼旁觀後宮紛爭的自己,還要涼薄幾分。
若是換作從前,朝堂臣子敢如此直言頂撞、剖析君過,他早已龍顏大怒、拂袖而去;若是後宮妃嬪敢這般句句疏離、推他去旁人身側,他早已心生厭棄、置之不理。
可唯獨面對凌棲禾,他一身帝王傲骨、九天威嚴,盡數潰不成軍。早已沒了居高臨下的帝王姿態,只剩滿心的悔恨。
「從前朕糊塗,坐擁六宮,蹉跎半生,直至而立之年才遇上棲棲,過往周旋於一眾妃嬪身邊,全是朕的荒唐,朕悔之晚矣。
往後餘生,朕心中唯你一人。宮中妃嬪但求安分度日,朕自賞富貴榮華,福澤其親族;可若是誰敢心生歹念,暗中算計傷你分毫,朕必從嚴懲處,株連宗族,絕不寬宥。」
她是這個意思嗎?她不是這個意思。無論帝王是真心還是假意,她無意牽絆帝王,只盼他收回情意,坐擁三千後宮安於帝王本分,別再將心思耗在自己身上。
可眼下時局纏身,由不得她直白回絕。謝叔遠赴登州已有一段時日,白家覆滅近在眼前,凌霄與魏家也將開始僵持,她布下的局眼看就要風氣潮湧。帝王手握權柄、牽扯朝堂多方利害,此刻不能徹底得罪,只能暫且留幾分情面,委婉周旋,壓抑心底推開他的念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