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凌棲禾甦醒過後,蕭臨淵便重回紫宸殿,坐鎮理政,重整朝局。
殿外白玉長階之上,朔王蕭時琛已長跪整整兩個時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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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煦春風穿廊而過,撩動他一身規整錦袍。雙膝早已麻木僵直,他卻脊背挺直、身姿端方,無狼狽頹態。
內侍高全站在一側,幾番出言規勸:「朔王殿下,陛下連日擱置朝政,如今伏案理政,心力交瘁,實在無暇召見您。不如您先回王府靜候,陛下得空,定然會傳召殿下。」
蕭時琛指尖細緻撫平衣襟處淺淺的褶皺,從頭到尾皆是溫潤恭謙的皇子儀態,分毫未亂。他輕輕搖頭:「父皇一日不見本王,本王便一日不起,長跪於此。」
語罷,他再度挺直脊背,靜立長階之下,默然等候帝王垂召,任憑春風拂身,始終未動分毫。
又過半個時辰。
紫宸殿內,終於傳來筆尖落紙、硃筆落款的輕脆聲響。
蕭臨淵將三日堆積如山的奏摺盡數批閱妥當,心頭第一念,便是景宸宮中靜養的凌棲禾。
他起身離案,玄色龍袍曳地,襯得身姿矜貴冷肅,自帶帝王威壓。
踏出殿門的剎那,他淡漠眸光淡淡一掃,精準落定在階下長跪不起的蕭時琛身上。
帝王緩步走近,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玉璽垂落的明黃綬帶,姿態孤冷矜傲。他居高臨下,垂睨階下跪伏的皇子,眼底水波不興,「起身,回朔王府。」蕭臨淵聲線清冷,「蕭月初與白月瑤所為,朕不會牽連於你。」
蕭時琛聞言,當即深深叩首,眉宇間覆滿濃重的自責:「父皇,罪在兒臣!」
「兒臣身為兄長,未能約束幼妹言行;身為皇子,未能規勸母妃安分守禮。後宮生亂,綰貴妃身陷險境,種種禍事,皆因兒臣管束不力、規勸不周而起!兒臣不敢辭罪,懇請父皇責罰!」
言畢,蕭時琛微微前傾身形,欲再叩首明罪,指尖堪堪要觸到帝王玄色袍角,盡顯赤誠請罪之心。
可昔日對他頗為器重的帝王,此刻眸底毫無動容。蕭臨淵不願與他多費口舌,側身從容避開他的觸碰,連一絲多餘的眼神都吝於施捨。
下一瞬,帝王轉身離去,寬大龍袍翻飛掠起。
蕭臨淵屏退所有隨行宮人,獨自一人緩步走向景宸宮。尚未踏入殿中,輕柔的話語便順著雕花窗欞,悠悠飄入耳間。
內殿之中,景年正端著溫熱藥碗,小心翼翼伺候凌棲禾服藥,清苦的藥香瀰漫整座殿宇,縈繞不散。
上官太醫躬身立在一旁,語聲審慎細緻,細細叮囑:「娘娘左肩刀傷癒合態勢尚可,長勢穩妥,只需安心休養即可。切記創口萬萬不可沾水,最忌鬱結於心、憂思過甚。唯有心緒平和,傷勢方能痊癒得更快。」
門外靜立的蕭臨淵聞言,連日緊繃的心弦悄然鬆弛,周身冷冽的戾氣盡數消散。片刻後,他抬步跨過殿門門檻,獨身踏入內殿。
凌棲禾剛咽下滿口苦澀藥汁,抬眸之際,恰好與進門的帝王四目相對。殿內瞬時一片寂然,景年與上官太醫連忙垂身行禮退下,殿內只剩下帝妃二人。
「好些了嗎?可還有不適?」蕭臨淵小心翼翼打破殿中沉寂。
凌棲禾半倚在軟枕之上,側首淡淡瞥了他一眼,杏眸眼底漾著淺淡的輕蔑:「陛下每逢臣妾受傷,便只問這一句。只是不知,陛下這句問詢,是能替臣妾承受傷痛,還是能替臣妾擋劫難?」
蕭臨淵清晰捕捉到她眸底的不屑。他早已通透,她心裡從來沒有他,可偏偏如今的他,早已對她情根深種,非她不可。
「棲棲,對不起......朕心悅你。」蕭臨淵眼底盛滿真摯。凌棲禾驟然怔住,錯愕茫然的看著此刻像是被奪舍了的帝王,
陛下,你嚇到臣妾了,她才剛從鬼門關回神,老天是在跟她開玩笑嗎。她進宮是為了報血海深仇,可不想沾染倒霉悲催的情愛,還是帝王的情愛
「棲棲,朕是認真的。」
蕭臨淵步步走近,一雙桃花眼眸光灼灼,盛滿細碎深情,牢牢凝望著她,不肯移開。
朕細數過對你動心的每一寸光景,皆於無聲處,情深暗涌。」
「或許是白雲寺秋深桂落,你立在滿庭芳塵里,如林間精靈,撞碎了朕一成不變的寂寂年歲。彼時初見,一念沉淪,朕卻遲遲未敢認清本心。」
「或許是御書房君臣論道,你立於眾臣之間,談吐從容,風骨灼灼。那一刻朕眼底山河皆寂,唯獨映著你的模樣,情根暗種,早已根深蒂固。」
「直至你滿身染血、奄奄一息臥在朕面前,朕才徹骨驚醒。皇權萬里,江山偌大,若沒了你,便只剩滿目空荒、寸寸皆虛。」
他凝著她眼底的疏離,嗓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執拗,字字落心:「棲棲,朕心悅你,如今餘生,非你不可。」
凌棲禾心頭微堵,只覺萬般無奈,一心只想脫身避開這尷尬局面。她輕斂眉宇,委婉推脫:「陛下,臣妾如今傷勢未愈,尚在病中,可否暫且擱置?陛下是九五至尊,臣妾是宮中妃嬪,這般相處,安穩無事,難道不好嗎?」
蕭臨淵心如明鏡,全然知曉她當初主動靠近的緣由。從前的他,慣於掌控前朝萬物,便妄想將她也牢牢攥在掌心。可如今他方才徹悟,情之一字,從來先動心者,便註定心甘情願受制於人。
「棲棲,你想要的一切,朕盡數予你。」蕭臨淵緩緩邁步,直至床榻跟前,俯身湊近她眼前,深邃眼眸緊緊鎖住她的目光,「答應朕,不要離開朕,永遠留在朕身邊。」
凌棲禾心頭一緊,萬般窘迫,只想速速脫身。她當即蹙眉斂神,故作忍痛難耐的模樣,輕聲低吟:「陛下,臣妾傷口疼得厲害。」
此話一出,蕭臨淵瞬間慌了心神。方才滿腔深情盡數化為焦灼慌亂,他轉身快步衝出殿外,高聲急喚太醫。
上官太醫步履倉促,氣喘吁吁奔入內殿,連忙為凌棲禾搭脈診息、查驗傷口。脈象平穩,傷勢也無異變,與方才一般無二。
他抬眸瞥見帝王滿臉焦灼難安的模樣,又對上凌棲禾略帶示意的眼神,瞬間豁然開朗,心中瞭然。
上官太醫躬身垂首,恰到好處地解圍:「陛下,娘娘此番受驚過重,心神耗損極大,不可勞神費思。」
那雙執掌萬里江山、決斷生殺予奪的帝王之手,此刻微微蜷起,侷促地懸在身側,無處安放。方才敢剖心告白、一往無前的帝王,此刻褪去所有威嚴,侷促得像個手足無措的尋常郎君。
這般深情款款的模樣,落在凌棲禾眼中,只剩滿心無言的無奈,無語問蒼天,她連騙都懶的騙他。
她暗自腹誹,真是個執迷不悟的老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