綰貴妃已整整昏迷三日。
中郎將景燁寸步不離,日夜死守在榻邊,不眠不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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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景宸宮外,帝王只能遙遙佇立,不敢踏入殿內。他那張素來威儀冷峻、君臨天下的龍顏之上,赫然印著一道清晰的拳印,唇角殘破,凝著未褪的血色。
那日景燁護妹瘋魔,終究是對帝王動了手。
御前侍衛齊齊拔刀出鞘,寒光凜凜,滿殿皆驚,可景燁一身錚錚傲骨毫無懼色。
一如當年嶺南山野,少年披甲,以一己羽翼牢牢護住年幼的阿妹,世間人畜鳥獸,誰敢傷她分毫,他便敢以命相搏。這便是景燁,護妹成痴,執拗又孤勇。
總管太監高全心懸到了極致,心底陣陣發慌。
他最怕天子龍顏震怒,壓不住帝王驕傲,一道聖旨斬了景燁的頭顱。
萬萬不能啊。
中郎將是綰貴妃唯一的至親兄長,若是綰貴妃醒來,見不到兄長安好,以娘娘往日的性子,怕是真的會再次大鬧紫宸宮,親手劈了陛下。
所幸,高全的顧慮終究是多餘的。
陛下未曾動怒,硬生生受了景燁這一記重拳。
唯有這般皮肉之痛,才能稍稍抵消他心底翻湧的悔恨,才能讓他荒蕪慌亂的心,有一絲片刻的安穩。
宮外朝野,早已人心惶惶。
陛下罷朝三日,文武百官議論紛紛,暗自揣測龍庭變故,皆以為是帝王龍體違和。
可只有景宸宮宮人知道,九五之尊這幾日佇立景宸宮內殿外,如一尊僵立的望妻石,寸心皆系榻上之人,任朝堂政務堆積如山,再無心顧及。
這三日的深宮,更是暗潮洶湧,腥風血雨。
涉事花房所有內侍宮人盡數打入掖庭獄,嚴刑審訊,卻無一人吐露線索,案情徹底僵持。
眾人這才得知,五日前,和順公主蕭月初早已喬裝改扮,掩去一身驕矜貴氣,化作一張面容猙獰、脊背佝僂的老嫗模樣,悄無聲息潛入花房。
誰也未曾料到,平日裡囂張跋扈、明艷張揚的金枝玉葉,竟能隱忍蟄伏五日之久。
花房掌事內侍鄧平畏罪自盡,一口鶴頂紅了結性命,當場絕氣,唯一的明面線索就此徹底斷絕。
能讓蕭月初在花房隱匿多日、無人察覺,定然是宮內有人暗中掩護、刻意包庇。
掌事身死,宮人懵懂,那藏在深宮暗處的黑手,如同無形鬼魅,靜靜蟄伏在宮闈一隅,深藏不露。
深宮一禺,有宮人惴惴不安,低聲向自家主子問詢:「娘娘,掖庭獄層層審訊,當真審不出分毫端倪嗎?」
簾後之人眸光幽冷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笑意不達眼底:「無妨。本宮布局良久,步步縝密,豈會輕易敗露?這樁禍事,自有白氏母女替本宮擔下所有因果。」
景宸宮內,沉寂三日,終有轉機。
榻上之人纖長眼睫輕輕顫慄,昏迷多日的綰貴妃,終於悠悠轉醒。
入目第一眼,便是守了她三日的兄長景燁。
自小便是如此,每逢她舊疾纏身、昏迷不醒,永遠是阿兄寸步不離守在身側,憂心忡忡,不離不棄。
「阿兄……」
一聲軟糯輕喚,微弱又溫情,輕輕落在寂靜的殿中。
景燁瞳孔驟顫,一瞬不敢眨眼。
天知道,三日前,他踏入景宸宮看到的一幕,阿妹肩頭傷痕淋漓、血色浸染,一張小臉蒼白如紙,毫無生氣,幾乎嚇碎了他的心魄。
此刻耳畔這聲熟悉的呼喚,讓他瞬間紅了眼眶,只覺是上蒼垂憐,終是將他的阿妹,完完整整地還給了他。
「阿兄在,阿妹別怕。」
錚錚鐵骨的沙場戰將,於萬軍陣前可從容取敵首級,從未有過怯懦。可此刻守在阿妹榻前,卻紅了雙目,淚水縱橫,哭得像個無措的孩童。
凌棲禾抬起纖細孱弱的手,輕輕拂過他蹙緊的眉眼,溫柔拭去他頰邊淚痕,一遍遍輕聲安撫:「阿兄別哭。」
「只要你能醒,阿兄不哭。」景燁聲音哽咽。
殿內兄妹溫情脈脈,暖意融融。
殿外階下,蕭臨淵靜靜立著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他的棲棲醒了。
她沒有拋下他,就此長眠不醒。
心底翻湧著狂喜,可雙腳卻重若千斤,分毫動彈不得。
鋪天蓋地的愧疚席捲而來,將他牢牢困住。
是他的縱容姑息,一次次給了白氏母女可乘之機,讓她們屢次三番構陷、加害棲棲,置她於死地。
他從前以為,只需嚴加看管蕭月初,將她遠遠遣送,便可隔絕一切危機,護景宸宮安穩。
可他未曾料到,蕭月初已瘋魔成性。
她竟不畏死,命貼身侍女-秋瓷,李代桃僵遠赴和親,又借著瑤華宮宮人暗中掩護,悄無聲息脫身宮闈,蟄伏於偏僻花房,伺機行兇,狠絕毒辣,妄想一刀致命。
他是執掌萬里河山、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楚帝王,俯瞰眾生,威壓四海,可此時此刻,心底只剩鋪天蓋地的無力。
直至今日,瑤華宮內蕭月初隨侍宮人盡數被滅口,人證死絕,線索寸斷,真正的幕後黑手依舊藏於深宮暗處,如影隨形,無從揪查。
蕭臨淵心口沉沉發冷。
原來皆是他錯了。
是他往日對後宮太過寬仁,姑息,才養出這群豺狼蛇蠍,屢屢傷他摯愛。
他僵立景宸宮外,進不得,退不舍。
八尺挺拔的帝王身軀孤零零立在白玉階前,褪去了一身九五威儀,只剩無盡落寞。
高全垂首侍立一旁,看得心底酸澀又無奈。
昔日那位睥睨天下、冷硬無情的君王,何曾有過卑微?
這偌大深宮,能牽動萬里帝心的,自始至終,唯有一位綰貴妃。
掖庭獄驚雷乍響。
一道冰冷決絕的帝王聖旨驟然落下,震徹六宮。
傳陛下口諭:花房一眾宮人內侍,盡施極刑;所有涉事宮人,株連三族;瑤華宮全數宮人,即刻杖斃,滿門連坐。
聖旨一下,震動整座大楚後宮。
大楚立國二十載,從未有過這般雷霆廣泛狠厲的宮刑。
禁衛傾巢而出,穿梭六宮各處,捉拿、行刑、押罪,血色頃刻間浸透宮道青磚,悽厲哀嚎此起彼伏,血染朱牆琉璃。
六宮妃嬪宮人無人不驚,自危,惶惶不可終日。
暗處殿宇之內,貼身侍女望著窗外漫天肅殺,聲音發顫:「娘娘,陛下這次是真的動了盛怒……所有涉事之人盡數重懲,六宮徹底慌亂。」
方才還胸有成竹、篤定棋局穩操、絕不會敗露分毫的幕後之人,此刻指尖微顫,眼底終於浮起一絲真切的慌亂。
帝王徹底冷血動怒,遠超她的預料。
她揣緊手帕的手止不住的顫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