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痛撕扯著凌棲禾的五臟六腑，眼前的白霧慢慢散開，方才縹緲仙山盡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全然陌生的明亮空間。
沒有大楚木樑雕花，沒有遠山雲煙，四壁是乾淨的白牆，頂上整齊排布著白光燈具，亮得晃眼。
景瑟就站在這片奇異光景里，身上不再是舊時綾羅裙衫，換成簡潔素淨的淺白工裝，長發束在腦後。
周遭一排排透明培養器皿整齊羅列，玻璃瓶中浸泡著各色作物秧苗、穀物種子，一旁儀器屏幕閃動著細碎的數據數字，空氣中飄著泥土與植物嫩芽清淺的氣息。
長條實驗台上分門別類擺放著培育盤、測溫儀、精密稱量器具，阿娘垂眸，指尖戴著薄薄的白色袖套，小心撥弄育苗基質，俯身仔細記錄白紙上的數據，時不時調試身旁恆溫培育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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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還有連片落地玻璃窗，窗外是成片規範化試驗田，各色試驗農作物錯落生長，機械化農具靜靜停在田埂邊。
凌棲和愣在原地，渾身的痛楚都暫且凝滯，古舊歲月里的芳菲苑、邊關營帳、嶺南竹舍盡數消散，眼前是完全超脫她認知的世界。不似嶺南的秘密竹屋，更像是另一方天地，這就阿娘原本的世界？
景瑟抬眼，恰好對上她茫然的視線，眉眼依舊是刻在骨血里的溫柔，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遙遙相望。
「阿娘……這裡不是仙境，這是您如今生活的地方？」
這是阿娘原本的世界，是剝離了大楚王朝、剝離了人妻、剝離了母親身份之後，獨屬於景瑟自己的人間。
遙遙相對的實驗室里，景瑟執筆的指尖驟然一頓。
她像是驟然感知到跨越時空的凝望，溫熱的眼眸猛地抬起，精準落在空無一人的空氣里。旁人看不見虛影，可她清清楚楚，看見了那個滿身傷痕、面色慘白的女兒。
隔了漫漫生死，隔了兩個迥異的時空。
景瑟眼底瞬間覆上一層薄薄的紅，溫柔的眉眼瞬間染上無盡的心疼與無力。
她維持著站立的姿態，不敢動分毫，生怕眼前脆弱的幻境轉瞬即逝。她隔著冰冷的時空壁壘，望著那個在大楚浮沉，受盡苦難的孩子，喉間微微發哽。
凌棲禾看得清清楚楚。
縱使衣著變了，環境變了，山河歲月盡數不同，可那雙盛滿溫柔的眼眸，還是她刻入骨髓、念念一生的模樣。
她忍著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，緩緩抬起枯瘦顫抖的手，想要觸碰咫尺天涯的阿娘，指尖卻只穿過一片冰涼的虛空。
沒有溫度，沒有觸感，什麼都抓不住。
凌棲禾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瀕死的風，帶著哭腔，又帶著豁然通透的蒼涼：「阿娘……原來你沒有消失。」
你只是，回不來了。
你回到了屬於你的太平盛世，沒有禮教束縛，三綱五常。你在這裡，安穩、自在、坦蕩，做你熱愛的事，活你真正的人生。
而我，被留在了滿是疾苦的舊世間，孤身一人，歲歲念你。
景瑟看著她強撐的模樣，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，她張了張嘴，無聲地喚了一聲
「梔梔.，淚水悄然砸落在實驗台的白紙上，暈開一小片淺淺的濕痕。
她看得見女兒的絕望，卻跨越不了這生死天塹，連一句安慰、一次擁抱，都給不了她。
實驗室里儀器依舊在低鳴，數據依舊在跳動，窗外的試驗田歲歲常青、四季安穩。
可兩個時空的母女，只能這樣靜靜相望。
一眼，便是一生的咫尺天涯。
凌棲禾緩緩垂下手臂，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。極致的痛楚再次席捲四肢百骸，比方才更加洶湧刺骨。
瀕死的寒意裹著徹骨的疼碾遍四肢百骸，凌棲禾再也撐不住所有隱忍的堅強。
她卸下一身傲骨，徹底變回了那個幼時黏著阿娘的小丫頭。眼底山洪般的委屈盡數崩塌，細碎的嗚咽卡在喉頭，最後化作一聲聲軟糯又破碎的哀求，輕輕撞在冰冷的時空壁壘上。
「阿娘……梔梔好想你……」
她渾身劇烈顫抖，血色盡褪的唇瓣反覆翕動，心碎到了塵埃里：「梔梔什麼榮華、安穩都不要，世間萬物我皆可捨棄，我只要阿娘……求您，別把梔梔一個人留在這冰冷舊世，好不好……」
實驗室里的景瑟心臟驟然緊縮，疼得近乎窒息。
她清晰看著時空那頭的女兒滿身傷痕、狼狽不堪，看著她眼底盛滿的依賴，再也繃不住強忍的平靜。
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滾落，砸在白淨的實驗服上，暈開點點濕痕。她僵在原地，指尖死死攥緊紙筆，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無能為力的鈍痛。
隔著兩個天地，她只能望著，連替女兒扛下一絲痛苦都做不到。
景瑟聲音哽咽沙啞，帶著無盡的愧疚，溫柔地哄著她跨越時空的女兒：「阿娘也想梔梔，無時無刻不在想。」
「可阿娘身不由己，跨不過這生死時空，陪不了我的梔梔。」她紅著眼眶，「梔梔別自苦，你一定要好生為自己活著。
阿娘會拼命努力，深耕所學，造福世人，也拼盡全力，想一個能再見你的法子。等阿娘，把我的梔梔，穩穩帶回身邊。
所以梔梔也要努力，答應阿娘，好好活下去。」
可此刻的凌棲禾早已被劇痛與思念碾碎了所有理智。
她像幼時不慎摔倒、受了委屈的稚童，滿心滿眼只剩下最純粹的貪戀。
往昔歲歲光陰，但凡她疼了、累了、受了委屈，阿娘的懷抱永遠是她最安穩的歸處，會溫柔擁住她，細細撫平她所有傷痕。
她搖搖欲墜地伸出手，徒勞地想要觸碰那片遙不可及的溫柔，帶著極致的無助：「不……阿娘，梔梔好痛……我受不住了……我要阿娘抱……」
看著女兒哭得肝腸寸斷、瀕臨崩潰的模樣，景瑟淚如雨下，喉嚨哽咽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，滿心皆是無盡的虧欠。
「梔梔，是阿娘對不住你……。」
她隔著虛空，輕輕對著那道單薄的虛影抬手，做出擁抱的姿態，眼底疼得通紅。
「梔梔別哭，你一哭，阿娘的心就碎了。再等等，再耐心等等阿娘好不好？你好好活著，不許自苦，不許自傷，好好護著自己。」
凌棲禾徹底潰不成軍，埋首在無邊的痛楚與思念里，泣不成聲。
淚雨模糊了她的視線，也模糊了咫尺天涯的阿娘。
兩個世界，兩重人間。
一邊是燈火明亮、歲歲安穩的實驗室，一邊是瀕死絕境、滿目瘡痍的深宮塵寰。
母女二人遙遙相望，淚眼相對，心意相通，卻終究隔著一道永生無法觸碰的時空鴻溝。
近在眼前，遠隔生死，一生觸不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