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宸宮內一片大亂。
聞聲闖入的方清、小麥一眾內侍一擁而上,死死將蕭月初按壓在地。
她本就帶疤的面容扭曲猙獰,宛若從陰溝爬出的鬼魅,眼底滿是偏執的凶光,口中瘋狂咒罵不止:「凌棲禾!你這個賤人!本公主全毀了!父皇想要送我去和親,休想!我就算死,也絕不離開父皇!只要你死了,父皇就是我一個人的!本公主要將你千刀萬剮,碎屍萬段!」
蕭月初徹底瘋魔,渾身爆發出駭人的蠻力,數次掙扎欲掙脫束縛,再度撲上前持刀刺向林七禾。七八名內侍合力壓制,才勉強將她死死摁在地面,動彈不得。
喧囂驟然定格。
穀雨全然不顧掌心接刃留下的劇痛傷口,跌扑至倒地的凌棲禾身側,失聲痛哭:「娘娘!您別睡!太醫馬上就來!」
她只能拼命哭喊,試圖喚醒奄奄一息的人,雙手卻顫抖著不敢用力,生怕稍一觸碰,便會讓本就脆弱垂危的主子徹底消散。
景年正端著茶水從內殿走出,撞見滿地猩紅的慘烈一幕,心頭驟裂。手中茶盞「砰」地墜落,碎裂一地。她四肢發軟顫抖,慌忙蹲至穀雨身側,一同小心翼翼扶護著血泊中昏迷不醒的凌棲禾。
棠梨神色驟白,失魂落魄狂奔而來,俯身,穩穩將渾身染血的凌棲禾橫抱而起,放入內殿榻上。
葉落轉身不顧一切衝出宮殿,奔赴紫宸殿。
紫宸殿內,高全剛聽聞景宸宮驚天噩耗——本該今日遠赴和親、登上花轎的和順公主蕭月初,竟當眾行刺綰貴妃。
殿外階下,葉落長跪不起:「陛下!綰貴妃娘娘重傷昏迷,危在旦夕!行刺之人,正是和順公主!」
「哐當——」
御筆自蕭臨淵指尖驟然滑落,砸落在硃批奏摺之上,墨汁四濺,污了整頁山河文字。
他雙肩猛地一抽,似被無形長鞭狠狠抽裂筋骨。素來穩如山河的帝王豁然起身,急於奔赴景宸宮,可那雙執掌天下、從無半分晃動的雙腿,此刻劇烈顫抖,不受控制。脊背驟然緊繃佝僂,身形重重一晃,踉蹌著險些栽倒。
「陛下!」高全心驚膽戰,即刻上前死死扶住搖搖欲墜的帝王。
蕭臨淵眼底翻湧著慌亂,「快!擺駕景宸宮!」
當蕭臨淵踏入景宸宮,上官院判已在內殿診治。
奢華堂皇的景宸內殿此刻狼藉不堪,滿地凌亂,濃重刺骨的血腥味裹挾著死寂,充斥殿中每一寸角落。
蕭臨淵目光死死鎖在榻上之人身上。
凌棲禾肩頭的傷口猙獰可怖,那一刀力道極狠,狠狠刺入,再粗暴拔離,皮肉翻卷,血勢洶湧,止不住的猩紅不斷浸透雪白錦褥。
榻上女子面白如紙,毫無一絲鮮活血色,雙目緊閉,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。
極致的恐慌與暴戾瞬間吞沒帝王。可該死的,血還在往外冒!
他回身盯住躬身診脈的上官院判,聲線冷冽含殺,帶著瀕臨失控的瘋狂:「上官太醫!再止不住血,朕,摘了你腦袋!」
上官院判神色沉靜,縱使聽聞帝王盛怒依舊未曾慌亂。行醫半生,他數次從鬼門關拉回命途多舛的綰貴妃,她次次受難瀕死,讓人心底只剩無盡酸澀。
殿內死寂沉沉,
蕭臨淵佇立榻前,靜靜凝視著昏睡不醒、氣息奄奄的凌棲禾。
他的棲棲,再度在他眼前血染其身,如今氣若遊絲,生死難料。
他心口劇痛翻湧,胃裡陣陣反酸,滾燙的酸澀死死堵在喉間。縱橫天下、從未懼過生死離別,此刻卻被徹骨的惶恐包裹——他似乎快要、徹底失去她了。
良久,他喉間滾動著寒冰般的字句:「蕭月初呢?這個孽畜她在哪?」
棠梨垂首沉聲回稟:「回陛下,和順公主已被禁軍押至偏殿看管。」
一語落畢,殿內空氣瞬間凍結。
蕭臨淵緩緩抬起眼帘,那雙深邃眼眸沉如萬年冰淵,寒意森森,下頜線繃至極致,薄唇緊抿成一道毫無血色的冷線。這是狂風驟雨前最恐怖的死寂。
高全隨侍數十年,這般隱忍到極致的帝王怒色,他此生僅見過一次——便是高祖四年,承天門之變,陛下誅殺逆太子蕭北城的那一日。
蕭臨淵默不作聲,轉身移步殿外,抬手驟然奪過御前侍衛腰間佩劍,寒鋒出鞘,冷光凜冽,步步朝著偏殿而去。
偏殿之內,蕭月初被粗繩五花大綁,狼狽捆縛在地。
臉上舊疤猙獰交錯,模樣可怖至極,她卻依舊瘋癲未醒,口中反反覆覆呢喃詛咒:
「凌棲禾……你終於要死了……再也沒人和我搶父皇了……我要將你千刀萬剮,碎屍萬段!」
千刀萬剮……
碎屍萬段……
她沉溺在病態的狂喜之中,絲毫未察覺滿身寒霜的帝王已然立在殿口。
「你要將誰千刀萬剮,碎屍萬段?」
冰冷低沉的聲音驟然落下,碾碎殿中虛妄。
蕭月初渾身一僵,瞬間收斂所有戾氣,眼神飛快一轉,換上一副天真親昵的模樣,變臉之快,令人瞠目。
她仰起臉,滿眼竊喜與依賴:「父皇!您終於來看兒臣了!您是不是後悔送兒臣和親了?兒臣哪裡都不去,就留在父皇身側,伴父皇左右,一輩子都守著您,好不好?」
這般矯揉痴妄、毫無悔意的模樣,刺得蕭臨淵眼底戾氣徹底炸開。
利刃穿肉,血肉翻湧。
他一言不發,手中寒劍驟然抬起,攜著怒火,狠狠刺入蕭月初的肩胛!
利刃穿肉,血肉翻湧。
未待對方慘叫求饒,他手腕一擰,再驟然狠狠拔出血刃!再次刺入,反覆幾次,刀口遍布蕭月初全身,十幾劍,千刀萬剮。卻不致命。
鮮血噴涌而出,濺滿冰冷地面。
蕭月初僵在滿地腥紅里,滿眼皆是難以置信。
在她從小到大的記憶里,父皇是天底下最偉岸的人,是她整個人生唯一的寄託。從前父皇也是把她捧在掌心嬌養,幼時臥病在床,是父皇親自守在榻前一勺一勺餵藥;她喜愛又大又亮的夜明珠,父皇便遣人踏遍四海搜羅世間最瑩潤碩大的那顆,親手送到她面前;但凡她厭煩哪位後宮妃嬪,父皇便再不在踏足那座宮苑。
到底是從什麼時候一切全都變了?
她死死攥緊被繩索捆縛的雙手,心底刻骨記恨:是凌棲禾入宮之後。自打這個賤人入宮,父皇的目光、偏愛盡數被她奪走。就算墜入無間地獄,她也要拖著凌棲禾一同陪葬。
縱然肩頭與周身創口劇痛鑽心,鮮血順著衣料源源不斷淌落在青磚上,蕭月初望向持劍而立的父皇,眼底褪去了怨毒,只剩執拗又卑微的依戀。
若是葬身於父皇劍下,下輩子,是不是還能投胎做他的女兒,再獨占他所有的寵愛?
又是一道劍鋒劃開皮肉,滾燙的鮮血汩汩噴涌,四下飛濺,鋪滿寒涼的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