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序荏苒,春光匆促,轉瞬便至三月初一,正是和順公主蕭月初遠赴東漓和親的既定大典之日。
皇城內外紅綢綴牆、宮燈懸道,處處皆是規整好的喜慶布置,本該是禮樂喧天、萬眾矚目、舉國相賀的皇家盛事,此番卻處處透著蕭條冷寂淒涼。
整場盛大婚儀自始至終,蕭臨淵未曾踏足大殿。
這場和親大典全無皇家體面。無帝王親臨,尊妃代禮。大楚禮制明文,中宮空置之時,當由宮中位份最尊的貴妃代行皇后之責,主持公主婚嫁大禮,可今日殿中空空如也,無一位高階妃嬪到場,亦無文武百官列陣相送,更無傳聞中綿延十里的盛大紅妝儀仗。
全程僅按尋常宗室公主的規制草草操辦,潦草敷衍。一來東漓國力遠遜大楚,不值大楚以至尊禮制相待;
二來,前朝後宮皆知,這位和順公主,早已失了帝王之心。
昔日寵冠後宮、盛極一時的瑤華宮,如今荒蕪冷清。白月瑤被廢去妃位,貶為美人,遷出錦繡繁華的舊居,幽囚於偏僻破敗的飛雨閣中,位卑權微,自身尚且難保。根本無資格觸碰這場皇家和親的事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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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般無奈之下,這場牽扯兩國邦交的和親大禮,全權交由內廷司一手打理。
白月瑤指尖死死攥著錦帕,絹布被掐出幾道皺痕,眼底水光打轉,目光遙遙望向瑤華宮的方向。
凝霜立在身側不忍勸慰:「主子,別看了,吉時已到,公主此時應當已經上了和親的花轎。」
風掠過廊下風鈴叮咚作響,細碎聲響襯得殿內愈發冷清,一行清淚終究順著白月瑤蒼白的面頰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。
吉時將至,送嫁大殿紅綢鋪地、宮燈高懸,制式規整卻毫無暖意。一身厚重繁複的正紅嫁衣與鳳冠霞帔沉沉覆身,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在宮人的攙扶下上了和親的花轎。碩大厚重的織錦紅蓋頭嚴嚴實實地籠罩住頭顱與面容,隔絕了所有視線,不露眉眼,不顯真容。
唯獨景宸宮一隅,清靜無華,沒有高懸的紅燈籠,喜慶的彩綢,褪去了宮裡所有喧囂浮華,只剩一派安穩素淨的靜謐,與外頭熱鬧喧騰的皇城仿若兩個天地,依舊歲月靜好,安寧無擾。
凌棲禾素來喜靜,厭棄宮人簇擁、人聲嘈雜,日常身側只留穀雨和景年貼身伺候。春日和煦,天光溫柔,她獨自坐在庭院花榭之下,慵懶閒適,細細打理著院中新生的春卉,全然不顧一身的淤泥。
三月春光正好,宮中暖房培育的珍稀花種盡數盛放。馥郁的晚香玉、淡雅的雪青蘭、飽滿的碧桃、嫩蕊初綻的春海棠,皆是時下最珍貴的景致,專供各宮主位賞玩裝點。
不多時,花房送花的隊伍緩緩行至景宸宮門口。三五個內侍在前引路,身姿挺拔、步履規整,手中捧著小巧精緻的盆栽花器。身後跟著三五名宮女,各司其職,井然有序。
隊伍最末,一名宮女獨自抱著一隻半人高的粗陶大花盆,盆中栽著一叢長勢繁茂的青竹蘭,枝葉舒展濃密,微微垂落的花葉大半遮擋住她的頭顱眉眼。
這宮女身形佝僂單薄,身上是最普通的粗布宮衣,因懷中花盆沉重無比,壓得她脊背愈發彎曲。右腿受力失衡,行走間一瘸一拐,步履拖沓遲緩,分外吃力。
她始終深深垂著頭,髮絲凌亂散落,遮住大半面容,只露一截枯瘦乾澀的下頜,全程沉默不語,溫順恭謹,看著便只是個常年勞作、體弱笨拙的雜役宮人。
一眾內侍宮女魚貫而入,有序步入庭院,各自尋找合適的位置,準備擺放盆栽花卉。院內一時宮人穿梭,動靜細碎,無人留意隊伍末尾那名跛行垂首的宮女。
恰逢此時,貼身伺候的景年見院中茶水將盡,轉身入內殿取新茶點心,院中瞬時只剩凌棲禾與穀雨孤身。
這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時機。
那名抱盆的宮女依舊垂著頭,佝僂著身子,緩緩挪步靠近花榭,一步步朝著毫無防備的凌棲禾貼近。恨意與瘋戾在胸腔翻湧咆哮,卻被她死死壓抑,面上異樣,只剩卑微恭順的姿態。
待身前內侍盡數落盆起身、注意力分散之際,她驟然停步,雙手猛地鬆開沉重花盆。
陶盆落地,轟然一聲悶響,泥土飛濺、花葉震顫。
借著花盆落地的遮掩,她手腕極速翻轉,從寬大粗布袖口之中驟然滑出一柄寒光凜冽的短刃,身形一縱,捨棄所有笨拙遲緩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,瘋一般掠過穀雨直衝凌棲禾而去!
風聲驟緊,寒芒刺目。
凌棲禾體質孱弱,全然未曾設防,待察覺到凌厲殺意襲來時,已避無可避。她心頭驟驚,下意識想要側身躲閃、抬手格擋,可虛弱的身子根本跟不上本能的反應。
冰冷鋒利的刃尖毫無阻滯,狠狠扎入她的左肩!
「呃——」
劇痛瞬間席捲四肢百骸,滾燙猩紅的血液頃刻浸透素色白衣,層層暈染開來,觸目驚心。窒息般的悶痛席捲全身,眼前瞬間陣陣發黑。
就在凌棲禾身形踉蹌、搖搖欲墜之際,那宮女抬眼抬頭,凌亂髮絲之下,一張半邊潰爛、凹凸猙獰的殘破面容暴露在春日天光之下。那雙昔日盛滿嬌憨驕縱的眼眸,此刻赤紅如血,布滿瘋魔入骨的怨毒。
是本該遠赴東漓和親、永絕皇城的二公主——蕭月初!
她死死盯著臉色慘白、血色浸染的凌棲禾,嘶啞破碎的嗓音帶著癲狂的恨意,厲聲嘶吼:
「賤人!都是你!」
「若不是你,父皇不會棄我、廢我母妃,將我逼入地獄!若不是你搶了本公主的父皇,我依舊是大楚最尊貴的公主!」
「是你毀了本公主!我要你死!我要將你千刀萬剮!」蕭月初舉起刀欲朝凌棲禾再次刺去,穀雨回過神來,立馬徒手握住了刀刃。
恨意嘶吼響徹庭院,驚得周遭宮人瞬間僵滯,隨即尖叫四起。
凌棲禾渾身脫力,劇痛與窒息感徹底擊潰了她孱弱的身軀。她眸中光彩緩緩褪去,身子一軟,直直向後傾倒,重重墜入一片溫熱的血泊之中,動彈不得。
方才還靜好溫柔的景宸宮庭院,春風依舊、落英紛飛,卻轉瞬被刺骨戾氣與猩紅血色徹底籠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