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棲禾依著小輩的禮數,靜靜上前,為魏家歷代叔伯上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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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煙裊裊飄落,她的目光長久滯凝在魏行山的牌位上,眉眼溫順,眼底卻壓著一縷極淡、徹骨的冷郁。
楚老夫人望著她盯著長孫排位失神的模樣,輕聲開口:「娘娘可是聽說過陳嘉穀那場慘烈戰事?」
「棲棲幼年常聽阿娘為此惋惜。」凌棲禾收回視線,語氣平淡得如同閒話陳年舊事,
「阿娘年少時常女扮男裝出入軍營,深諳排兵布陣,嫁給凌霄之後,常年伴他駐守邊關、隨軍征戰。
高祖四年北伐那年,她剛懷了我,沒能隨軍北上,往後歲歲時常慨嘆,陳嘉穀一戰本不該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,五萬魏家軍個個鐵骨錚錚,魏將軍更是難得一見的少年英雄。」
寥寥數語,瞬間令楚老夫人端坐起身,積壓多年的悲慟翻湧眼底,沉聲追問:「此話何意?當年朝野定論,全都歸咎王明妒功懷私、拒不遵令馳援,才拖累全軍覆滅,莫非內里另有隱情?」
凌棲禾垂落眼眸,指尖輕擦香案邊緣,緩緩敘來,言辭克制,卻句句暗藏鋒芒。
「當年陛下尚是宸王,親掛帥印,攜凌霄、魏將軍、王明三人領兵北伐,意欲收復燕雲。」
「開戰之後大軍勢如破竹,接連攻下十州,僅剩六州便可盡收故土。
恰逢逆太子蕭北城在京城發動宮變,京畿動盪,宸王萬般無奈,倉促領兵回京平叛。臨行前,他將北疆所有兵權、調度之權盡數託付凌霄,擢升其為主帥,全盤主持餘下戰事。」
楚老夫人蹙眉凝神,靜靜聆聽。
「凌霄坐鎮中軍主營統籌全局,三路兵馬劃分妥當:魏將軍親率五萬魏家軍充當前鋒,直面大漠二十萬主力鐵騎;王明領十萬兵馬駐守兩翼,待命伏擊合圍;中路主力由凌霄親自掌控,隨時伺機策應。」
「魏將軍熟稔陳嘉穀地形,知曉谷中地勢狹隘是天然伏擊場,主動定下誘敵之計:由他孤軍出陣佯敗,把大漠二十萬鐵騎盡數誘入谷中圍困,待敵軍深陷重圍,王明即刻領兵從兩翼封谷圍剿,再配合中路主力出兵,便能一舉全殲來犯之敵。」
「此計謀劃周密,原本穩操勝券。」
凌棲禾語調平緩,尾音卻浸著寒涼。
「可魏將軍被困谷中整整七日,糧草斷絕、水源耗盡,麾下將士餓著肚子日夜浴血,死死拖住數十萬敵軍。事先約定好的兩翼合圍、按期援救,自始至終杳無音訊,王明麾下十萬兵馬遲遲沒有踏出大營半步。」
「谷內孤立無援,五萬魏家軍以血肉抵擋數倍強敵,七日血戰屍骨填谷,硬生生斬殺十萬大漠精銳。魏將軍滿身創口,力竭殞命,五萬魏家忠郎盡數埋骨陳嘉穀。」
楚老夫人攥緊掌心,滿目憤懣:「此人妒忌山兒『魏無敵』的赫赫威名,存心按兵不動,活活害死我魏家兒郎!事後陛下降罪,將他滿門抄斬,滿朝文武無一不唾罵此等奸邪!」
天下人皆是這般看法,朝野卷宗也以此定案。
可凌棲禾只是輕輕搖頭,抬眸看向清冷牌位,話語溫柔,卻藏著千層暗浪,不點破,只留無盡餘味。
「老夫人可曾細想過?」
「王明為何膽敢違抗軍令?
若真只是嫉妒,他一介隨軍副將,怎敢拿自身前程、滿門性命去賭?
明知戰敗必被追責,為何依舊按兵不動七日?
究竟是他私心作祟、自作主張……還是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受人蒙蔽利用?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?
一句話落地,廳堂驟然死寂。
楚老夫人渾身一顫,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攀上心頭。王明素來莽撞好鬥,上陣悍勇能震懾千軍,卻絕非不通利害、甘願滿門陪葬的蠢人。一個念頭不受控制浮上心頭:整場戰事最大的獲利者,便是手握全軍調度、坐守中軍毫髮無損,最後坐收全部戰功的主帥凌霄。
她聲音發顫,不敢篤定:「娘娘的意思……此事背後與凌霄脫不了干係?」
凌棲禾沒有正面應答,只平鋪直敘血淋淋的事實:「魏將軍五萬殘兵困守絕境,至死沒有一人潰逃投降,拼盡全力折損大漠十萬精銳,硬生生耗垮敵軍半數戰力。待到大漠兵馬疲敝不堪,凌霄才領著養精蓄銳的中路大軍揮師出擊,未經苦戰便勢如破竹,順利收復剩餘六州。」
「史冊就此落筆:主帥凌霄運籌決勝,憑燕雲之功,一戰封侯,榮寵加身;
副將王明嫉賢誤國、違令不救,罪無可赦,闔家伏誅;
魏家軍全員殉國,只落得一段悲壯往事,再無人深究破綻。」
楚老夫人眼眶泛紅,喉頭酸澀難言:「當年我魏家也暗中疑心凌霄牽涉其中,派人四處查證數年,翻閱軍中案卷、尋訪隨軍舊人,到頭來找不到半點能指證他的實證。
王明受審之時,已然全盤認罪,口供條理分明,直言自己記恨山兒軍功蓋過自己,刻意坐等魏家軍與大漠兩敗俱傷再出手摘功,沒料到『魏無敵』兵敗身死,自己誤判戰機釀成大禍,當堂痛哭悔罪。
憑著這份供詞,所有罪責全釘死在王明身上,我魏家滿腹疑慮,卻無處辯駁。」
「白紙黑字的供詞,未必便是實情。」
楚老夫人猛地抬眼,屈膝似要哀求:「娘娘既看出蹊蹺,還望指點內情!關乎山兒、五萬將士亡魂,老身求您道出真相!」
「老夫人可知王明的秉性?」
凌棲禾從容開口,見楚老夫人面露茫然,繼續細說,「他是天生衝鋒陷陣的猛將,驍勇冠絕全軍,單人可懾上千敵兵,卻生性魯莽、有勇無謀,不懂謀划算計,軍中大小決斷,素來倚靠旁人點撥。」
「王明一生最是信賴帳下幕僚陸安,凡事對其言聽計從。當年陳家谷七日按兵不動、曲解主帥部署、篤定坐等漁利的說辭,全是陸安日日在他耳邊遊說灌輸而來,就連公堂之上那套認罪供詞,亦是提前被人打磨妥當。」
說到此處,凌棲禾眸光一沉,拋出關鍵疑點:「最古怪之處在於,王明定罪被斬的當夜,幕僚陸安憑空消失,從此杳無蹤跡。
軍中沒有他的在冊戶籍,地方查不到籍貫出身,仿佛此人從未來過世間。」
她看向心緒激盪的楚老夫人,指明查案方向:「老夫人從前查案緊盯凌霄與亡故的王明,自然一無所獲。如今調轉方向,只需暗中追查兩件事:
一是隱秘尋訪陸安的下落;
二是尋訪當年親歷陳嘉穀之戰、尚且在世的老兵舊部。只要尋得一絲線索,當年幕後操盤、借幕僚擺布王明、借戰事剷除魏家軍之人,終有一日能水落石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