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祖元年時,孫氏孫錦夏尚且年幼。她是宸安元年通過選秀入宮,被冊封為美人,因依附白月瑤在宸安三年很快封為賢妃。
而吳保 —— 昔日白月瑤身邊的掌事內侍,說是受了孫錦夏指使,暗中給檀采女下了淺落草嫁禍妹妹損害皇嗣。妹妹可還記得這個人?
「自然記得。」
凌棲禾略一凝神回想,「聽聞他原是前朝晉末帝寵妃驪姬的心腹。
」「沒錯。」 淑妃緩緩開口,眉眼緊縮,帶著幾分深意,「妹妹就從未心生疑慮?當年晉朝因驪姬禍亂朝綱走向覆滅,天下群雄並起,皆以誅殺妖妃為名起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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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時驪姬身邊,上至貼身內侍、宮娥,下至她豢養的愛寵,哪怕只是一隻貓,盡數被處以極刑,無一倖免。」
凌棲禾豁然開朗:「如此說來,吳保當年是被人從前朝後宮暗中救下,逃過了驪姬牽連。他表面上是孫錦夏身邊的人,實則是旁人安插進來的棋子,孫錦夏或許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,或是此事另有隱情?」
殿內一時靜了下來,淑妃垂眸默然片刻,輕輕頷首,音色沉靜無波,帶著幾分沉澱多年的寒涼記憶:「陛下登基之後,我在宮中初見吳保,便一眼認出了他。」
她抬眼,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,似是再度憶起當年畫面:「尤其是他額間那道淺淺刀疤,數年光陰流轉,旁人容貌皆會更改,唯獨那道疤刻得極深,我始終記憶猶新,絕不會認錯。」
凌棲禾聞言心頭一震,順著她的話細細思忖。淑妃素來沉穩謹慎,若非確鑿無疑,絕不會輕易斷言。這般看來,吳保的到底是誰的人,遠比她們預想的更為隱秘複雜。
「阿姊此番話,可是查到了什麼線索?」
「高祖元年臘月,我曾在永安伯府見過吳保。」 淑妃淡淡道出往事,「那年臘月十五,白滄海與永安伯府聯姻,成婚那日,當日我親眼見吳保侍奉在孫家大娘子身側。」
「孫家大娘子…… 便是如今白滄海的正妻,前永安伯府嫡長女孫綾羅?」
「正是。孫家後來獲罪傾覆,但律法不罪外嫁之女,孫綾羅分毫未受牽連。」
凌棲禾順著線索逐一梳理,漸漸理清了前因後果:「這麼一來,當年救下吳保的是孫家,之後他被安排進宮中內廷司當差。待到孫錦夏入宮,吳保便順勢被撥到她手下,後來又被孫錦夏轉送給了白月瑤。」
「妹妹心思通透,已然看透來龍去脈。」 淑妃頷首。
凌棲禾卻陷入了沉沉的思忖中:當初吳保謊稱淺落草一事,本意是加害檀采女腹中皇嗣,再將髒水潑到她身上。也正因這味藥,她才斷定,當年,阿娘滑胎被人下的藥,正是淺落草。
她這才與白家姐妹結下死仇,不死不休,根源便在此處。可如今孫綾羅浮出水面,若十年前與白若玉下合謀給阿娘下淺落草的人,並非白月瑤,而是她的兄嫂孫綾羅…… 細想下去,實在令人心驚。孫綾羅與阿娘素不相識,究竟是何等緣由,竟要痛下殺手?」
所以昔日那封告知本宮,吳保身份來歷的密信,是阿姊叫人悄悄送來景宸宮的?
淑妃頷首默認。
凌棲禾眉心緊鎖,滿心疑雲。淑妃今日前來,本就是想遞一份人情,往後也好彼此照拂 —— 二人所求不同,前路卻殊途同歸。
正思忖間,侍女穀雨輕步入內:「娘娘,高全在外求見。」
凌棲禾這才回過神,斂了心緒:「讓他進來。」
高全躬身行禮,恭聲回稟:「娘娘,陛下已將明日前往魏國公府的一應事務安排妥當。今夜陛下要在御書房秉燭批閱奏摺,便不過來歇息了,明日辰時,陛下會親自來接您。」
「本宮知曉了。」 凌棲禾心緒紛亂,無心多言。母親當年慘死的真相愈發撲朔,她忍不住反覆揣測:害死阿娘的,當真會是孫綾羅與白若玉合謀所為?
一旁的淑妃聽見 「魏國公府」 四字,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,眼底驟然泛起一層水光,卻又被她強行壓下。她心中默默念著:魏國公府……
轉至白府內院。
正房之中,孫綾羅面色陰戾,咬牙看向身側垂首侍立的老媼孫桂枝。孫桂枝是自小陪她長大的貼身舊人,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。
「今夜,夫君又宿在那個狐媚子房裡了?」
孫桂枝輕嘆一聲,柔聲勸道:「夫人何必動氣?大人不過是一時新鮮。您身為白家主母,誕下嫡子嫡女,地位穩固。三娘子即將嫁為朔王正妃,大郎君也在吏部當差,前程大好。何苦揪著內宅瑣事不放,反倒傷了夫妻情分?」
「我如何能甘心。」
孫綾羅心底翻湧著酸澀與怨懟。她自年少傾心於白滄海,此人承襲了白家絕世容貌,早年在江東便有 「天下第一美男」 的美譽,面如冠玉,風姿卓絕,容貌甚至勝過不少女子。
十三歲那年,江東雲夢澤的王室宴會上,她初見十五歲的白滄海,一顆心便徹底陷落。後來高祖定都臨安,白家與孫家舉家遷入京城,彼時她年已十六,過了及笄之年,家中頻頻為她議親,她百般推脫。待到聽聞永安伯府要與白家聯姻,與她婚配之人正是白滄海時,她欣喜若狂。
高祖元年臘月十五,她終於得償所願,嫁與心上人。新婚之夜,他抬手挑開她的紅蓋頭,神色雖不見熱忱,卻也恪守禮數,行過夫妻大禮。往後兩年,二人倒也維持著相敬如賓的體面。可自高祖三年起,一切都變了。
她是書香世家出來的主母,縱使心中憤恨難平,也必須端住儀態與分寸。她親手為他納下一房又一房的妾室,可他的目光,卻始終不肯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。她傾盡愛慕,終究換不來他一分情意。
而此刻的白滄海,正身處妾室雲姨娘的院落。一番顛軟倒鳳之後,他指尖輕輕摩挲著雲姨娘眉間那一點硃砂痣,眸色幽深。
「這天下之大,竟尋不到一分與她相像之人。」
他暗中豢養數百瘦馬,遍尋世間各色美人,只為覓得一抹相似身影,可到頭來皆是徒勞。
倏忽間,他眸中掠過一絲瞭然。
不,並非沒有。
深宮之中的那位,便是這世上唯一與她容貌相近之人。
白滄海的指尖,一遍又一遍摩挲著那枚眉間痣,思緒早已飄向遠方。